第70章 道路和拉偏架

    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是很直白的一剑。可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感觉到，挥出它的主人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变化并不剧烈，更像是一个开端，但很多时候，有和没有，就是天差地别。

    刷――

    城墙被踩出一个巨大的坑洞，柯恩在太阳异力的辅助下腾跃而起。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与意志前所未有的统合，甚至连源自神性碎片中日夜无休的精神扰乱都显得如同清风拂面。倒塌神山下的一幕幕心间闪过，现在，柯恩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击败这个海神，也是击溃自己过去的错误。

    撕拉――

    几乎瞬息之间，柯恩的身影就横跨上千米距离，来到特里同的身前。随着一道如中败革的声响，那面蓝色的光幕直接一分为二，只是稍稍迟滞了人王的身形。

    如果是在大海上，在法则压制没有这么强的地方，柯恩绝不可能用一把随处可见的铜剑划开蕴含神力的屏障，可现实没有如果。此刻，这就只是一道在权柄加持下，富集了元素力量的水罩罢了。

    这一下，特里同和柯恩间再也没有了阻碍。敌人就在眼前，人王的精神反而更加绷紧。他已经意识到，这所谓的海皇之子本身似乎并不强大，但他手中的这把造型华美的三叉戟却绝非凡物。

    在青铜人类行将覆灭的时候，有人对神挥剑，又是一个值得被记录的事件。但对方是人还是神裔，无疑对他即将记录的内容很重要。

    握紧剑柄体内流动的血气覆盖在剑锋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剑锋划破空气，渺小的人类对比百米高的海兽就如同一个蚂蚁，然而当这一剑切入海兽的身体，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吼叫声。

    因为这份力量――也可能是贪图‘美色’――三姐妹中最小的美杜莎甚至被海皇招入宫廷，自然不会被波塞冬的孩子指使。

    “钲――”

    暴雨如注般落下，击打在道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城外高空处的交锋越来越激烈了，海怪一只又一只的向柯恩冲去，然后被接连重创或杀死，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水面。

    多少有些感慨，若非百年前感知到那股纯粹强大的信仰之力，莱恩恐怕如今也不会记得柯恩，毕竟他曾经也没表现出过什么特殊的地方。虽然自己让他做人类的王，给他入梦的机会，但那个时候，对方的身份都只是‘黄金人类’而已。

    “那是下等人才会做的事情，上，给我杀了他。”

    不过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哗啦

    一道水流炸开的声音骤然响起，就在柯恩面前，特里同猛然爆碎成了漫天水流。

    这一剑对海兽肉体的伤害几近于无，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原本强盛的气息瞬间衰败下来。

    然而面对这一切，柯恩禀然不惧。

    “这种感觉.”

    “吼――”

    缩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特里同只是冷哼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就像戈尔贡三姐妹，具备强大石化异力的蛇发女妖，她们就像独眼巨人那样，虽然不是神灵，却拥有着让神都不能忽视的天生神异之力。

    汪洋的后方，水流汇聚，再度化作特里同的身影。只是现在，这个海神之子显然有点惊魂未定。

    “他是黄金人类，也是昔年我所造的第一个人类。作为黄金时代的王，就像你们记载中的那样，他曾经对神虔诚信仰，至于现在，你也看到了。”

    某种东西在聚集像是要从自己的精神与身体深处提炼出来，就连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不过柯恩又感觉好像缺少了什么，让它们始终处在将生未生的状态。

    过去从没有过战斗的特里同心中，那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连续两次险些被柯恩一击致命，这让他彻底放弃了和对方直接战斗的想法。

    “曾经沐浴神血的怪物们，是时候为海皇效命了。上，给我杀了他！”

    当然，这多少也有这些海怪本身并不算强大的原因。像原始海神之子，百怪之父的初代后裔就并不在其中。那些力量真正强大，甚至在后世有名字流传的海怪往往具备独立的思维，它们是不会被一柄神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

    嘶鸣与吼叫此起彼伏，海怪们争先恐后的向着那个渺小的人类冲去。这不只是因为神器的感召，更因为本能告诉它们，吃了那个人类，能够收获非凡的好处。

    砰――

    万年前，莱恩依照灵性的权柄亲自创造了最初的冥想法，并给非神存在划分了七个层次，对应冥想法的七层境界。但实际上，冥想法的第七层，精神领域‘自生神性’的境界其实存在于猜想，究竟能不能成功，完全是未知的。

    先是愣了一下，柯恩旋即反应过来，这个之前一副要高高在上之态的海神之子，居然跑了？

    “呼――该死的人类，你真以为高贵的海皇之子会和你肉搏吗？

    屏息凝神，在周围翻涌的海水上轻轻一踏，柯恩原本缓慢下来的速度再度激增。他举起铜剑，准备――

    “嘶――”

    大雨倾盆，可在两人的身周却滴水不入。看着城外交锋的双方，莱恩也注意到了身后壶玛的欲言又止。

    仰起头，壶玛看着天空中缭绕金色光焰的身影。

    就像风神可以化作风那样，人身鱼尾的特里同也可以化作游鱼或水流。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本能的变化十分自然，几乎很难被其他存在察觉，并且不存在准备的时间，这也是他成功躲过柯恩攻击的关键。

    海怪这种东西，他要多少有多少。抛去神力和权柄后，连真神的躯体也是会感到疲惫的，就算打不过，累也能累死他。

    他是第一个黄金人类，所以自己命他为王；他是黄金人类的领袖，所以自己允许他观看文明石板。可现在，当再次注意到他，莱恩不得不承认，柯恩在某些方面，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哼，再上。”

    神器高举，一声令下，波涛中的海兽随之听命。和神灵不同，这些身具神血的海兽力量都源自肉体或异力，无论是在什么环境下，它们都一样强大。

    但无论变化有没有彻底发生，在这种情况下他感觉自己无所畏惧。

    “是的，阁下，我想知道，他是人类吗？”

    “是的，不过，不是青铜人类。”

    “你是想问些什么吗？”

    城内，空旷的街道上。

    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怕一个凡物能凭自己做到过这点，就算是完整将【七相冥想法】练成的赫卡忒，她也是天生的神灵，根本不需要面对这道关卡。

    因此，莱恩预想中通过‘认知世界，洞察规则，总结属于自己的万物秩序’，最终让精神逐步蜕变直至诞生神性的道路能不能成功，他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眼下，黄金人王似乎根本不是走的这条道路，他正在用实际行动，用他对力量本质浅薄的认知，给莱恩当面展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法。

    德尔斐神谕石板，原初秩序的显化，甚至能够借助它看到注定的命轨，其中的第一块就刻有‘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在被灵界转化后，莱恩给它增添了一句――‘认识世界，然后认识你自己’。

    他创造的冥想法就是在认识世界，而柯恩现在的状态，则是认识了自己，事实证明，二者或许有难易之分，但并无高下之别。

    “原来他是黄金人类的王吗？”

    一旁，壶玛并没有想那么多。在得到了答案以后，他也只是感叹一句，然后就微微低下头，开始在石板上刻画。

    这是第三幅图画，被他再次分成了三部分。第一部分中，一双大手捏出了最初的人类，那是神灵造人的景象。第二部分中，人类在向着诸神叩拜，第三部分内，有人拔剑向天，直指手握三叉戟的海神。

    人物的表情是这一部分石刻的核心。初生时的茫然，叩拜时的虔诚，以及拔剑时的坚决与隐晦的迷茫，让人物显得栩栩如生。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那个海神的相貌不是特里同，而是神殿中波塞冬神像的样子。

    “迷茫，他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回过神来，莱恩看着从老人手下诞生的石刻，不由有些意外的问道。

    “一个这样有能力的人，却在奥罗拉安安静静的待了这么久，却又在今天出手，我能感觉到这种矛盾的心情。”

    “但愿他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点点头，莱恩对此表示认可。在另外的视角下，他能看出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柯恩迟迟没能真的迈出这历史性的一步。

    相比于精神领域莱恩‘由外及内’的设想，黄金人王显然无意识的走出了另一条‘由内及外’的道路。

    以自身璀璨的意志为核心，踏在坚定不移的道路上，完成灵与肉的统合与升华，最终跃升一步，诞生神性，这就是柯恩现在的状态。

    这无疑是可行的，如果这些条件真的能够达成，或许柯恩就能在今天成为第一个后天依靠自己成就的半神。要知道，半神就和地域神类似，是个上下限都十分离谱的泛概念。这种自行晋升者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实力，莱恩也不是十分肯定。

    然而现实中，柯恩他却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此刻，怀着对神灵漠视的愤懑，他的意志的确光辉璀璨，但他并不知道在击败了面前这个神之后，自己后面要做什么。

    有开头，但没有后续，所以柯恩的神性将生未生，似有还无。

    “很困难，而且极具个人色彩，不像我设想的冥想那样可以按部就班的达成，毕竟不同的人自然意志亦不会相同不过这倒是正合适，神性，或许就该如此独特。”

    现在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自己以后做下的准备，所以莱恩默默将柯恩蜕变的全过程记在心中。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都是宝贵的经验教训。

    时间继续流逝，柯恩的状态终究在达到某一个界限后止步了，不过战斗却并未因此稍歇。他看似在与海怪搏斗，实际上却距离特里同越来越近。

    显然，柯恩很清楚，谁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只要解决了这个海神，不正常的洪水就会退去，海怪也不会留在陆地上，一切将就此结束。

    至于之后怎么办，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他会成功吗？”

    “不会。”

    摇摇头，莱恩知道，柯恩是没法杀死特里同的，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有人会拉偏架。

    无论如何，波塞冬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脸面，都不可能允许特里同在众目睽睽下被凡人杀死。

    “等等看吧。”

    “无论他成不成功，但他都会安然度过今天。”

    从道理上讲，曾对他产生过强烈信仰的人王无比符合莱恩今天拯救的目标，毕竟对于灵性之主而言，心中的膜拜无疑比躯体的膜拜更符合标准，所以今天柯恩一定不会死。而从价值上讲，则更不用多说。

    在他彻底走通自生神性的道路之前，谁来杀他，莱恩都不会允许。

    “啪――”

    酒杯被捏碎，刚刚还气氛轻松的奥林匹斯已经变得落针可闻，这让酒杯碎裂的声音更显清晰。

    波塞冬一脸铁青的看着面前的影像，那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家伙替代了特里同，成为剧目的主角。

    每砍杀一头海兽，波塞冬就感觉这一剑是拍在了自己脸上。

    “他是谁？你们中有人在凡间留下过子嗣吗？”

    咬牙说道，波塞冬似乎是想找一个出气筒。可环顾四周，却没一个人站出来。

    诸神神态不一，有的人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盛怒的海皇对视；有的人嘴角带笑，似乎在嘲笑他的儿子连个凡人城市都解决不了；还有的目光停在影像上，看着这场难得一见的大戏。

    “怎么，敢做不敢认吗？人类的事情只有我们知道，是谁做的，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咳咳，波塞冬，稍安勿躁。”

    出声制止了波塞冬越发暴躁的质问，宙斯看向了欧律诺墨。

    此刻，这位水草牧场之神已经惊呆了，影像中发生的一幕着实让她无法理解。

    虽然她也是真神，但以她的神职看，恐怕还真的没有特里同手中的神器来的战斗力强。一个曾经在奥迪尔斯山下为诸神建造神殿的人类首领，突然拥有了这样的力量，这对女神造成的冲击绝非等闲。

    “欧律诺墨，我记得之前和我说，这个人类长得和一个黄金人类有些像？”

    “.是的，可在我印象中，那个黄金人类也并不具备这样的力量。”

    目光从影像中艰难的收回，欧律诺墨如实相告。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在女神的印象中，那个黄金人类还是符合她对凡物的刻板印象的。

    “既然这样，事情就很明朗了。”

    眼神微闪，宙斯对波塞冬笑道：

    “这不是什么神裔，至少不是在坐诸位的神裔。无论他是怎么活到现在，又是如何得到的这份力量，我想，海皇之子应该不会被他遏制住脚步的，没错吧。”

    “哼，宙斯，对人类的事务可是一直在你的主导下，结果不仅出了普罗米修斯的事情，如今甚至――”

    脸皮一抖，波塞冬刚准备和宙斯再刺伤几句，可话说到一半，当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影像，海皇的脸色豁然一变。

    “――你敢！”

    再也顾不得法则的反噬，顺着与神器的联系，属于真正神明的力量隔空而去。不过波塞冬好歹还有些理智，他没有用出强大神力的完整力量，仅仅只引动了部分神力。

    下一刻，法则的反馈应声而来。几乎清晰可见的，波塞冬的神力等级直接被打落了一截，只勉强维持了强大神力的边沿。这并非永久性的损伤，但一二百年内，恐怕难以恢复了。

    顾不得神力的亏损，代价已经支付，波塞冬心知自己只能动手一次，所以和力量一道被专递过去的，还有他满含怒气的斥责。

    “特里同，你的任务是毁灭人类，而不是和这个旧时代的死剩种浪费时间！”

    “现在，淹没这座城，至于其他阻碍，都放到后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