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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仲夏,蝉鸣不绝,空气中的网热久久不散,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凉快了些许。
王玉从户部的衙门里头下值,他对身边的小厮道:“你回家去同爹说,今日衙门里头在议江南那边改稻为桑的事情,忙得很,叫他不用等我家用晚脑了。”
小厮听后就往着王家回了,王玉上了马车,去了京郊那处的庄子上。
夏日昼长夜短,直到傍晚的时候,天还是亮堂,马车里头网热,王玉掀开了车帘透气,街上热闹,摊贩的叫卖的声音传入耳中,往京郊去,路过一条临街的河,河水被晚霞照射,泛着粼粼金光。
王玉收回了视线,从车厢底下掏出了个物件。
是鬼工球。
这是他前些时日托人给寻来的玩样,此物精巧细致,制作繁复,千金难求。
他已经快有二十来没去庄子上了,岑音恐怕会生气,他得拿些好东西哄她开心才行。
没多久,就到了庄子那头,他下了马车,往里走去。
时至盛夏,他一身轻薄棉服,腰间的暖玉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少年面容俊朗,等到了屋子里头的时候,笔挺的鼻梁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岑音已经用过了晚膳,现下正在做小衣装,惊春正躺在一旁的摇篮里头晴指头。
岑音听到声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到是王玉过来,也没说话,继续忙着手上的东西。
王玉见她不搭理自己,而上露出几分尴尬,走到了惊春的摇篮边,逗了几下她,又试探性地瞥了岑音几眼。
最后还是岑音先开口,可一说话就是阴阳怪气,“原以为你是忘了我们,没想着还知道来,也算你有良心,还能记着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但王玉见她肯先说话,马上就去了她旁边哄着,“最近在忙,我真不是故意不来,这不一得空就来了嘛...
这样说着,他又把藏在身后的鬼工球拿出,放在掌心,递到了她面前,“啊音,莫要气我了,你看,我给你带好东西来玩了。”
王玉知道,岑音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她每日待在这个庄子上,也不能去外头,心里头自也憋得难受。
都是他......都怪他
王玉眼中不自觉沾了几分情绪,被岑音察觉,她放下了手上的针线,拿过了他手上的玩样,“好了,你难受什么,我收了你的东西,不气你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王玉嘴角终于勉强牵起了个笑,“当真不气了?”
“再问就要气了。”
王玉不再说,闭口不言。
岑音起身,把鬼工球丢给了惊春玩。
两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说了好些话。
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透,后来岑音才知道王玉过来时还没用晚膳,又赶紧让人端来了饭菜。
岑音看着王玉吃饭,也不说话。
王玉察觉到了她想说些什么,放下了碗筷,出声问道:“阿......你怎么了?”
岑音看着王玉,憋了一会后还是开了口,她垂眸道:“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不想和他分开这么久,她不想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里面等他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回。
人就是这样自私,总是会贪图更多。
要了还要。
岑音抬眼,看向了他,“你不是说好会带我回家的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她回家。
他们又要继续这样多久。
岑音不懂,王玉究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是怕他父母嫌弃她吗?
她也不傻,看王玉这样,多少能猜出他身份显赫。
即便虽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子,但不管是哪些人家,都不大会让一个舞女进门的,就连寻常百姓人家也是这样。
岑音试探性去问,你会不喜欢我?”
王玉马上道:“不,不是的。”
其实就是的。
王顺不会容许他带一个舞女进门。
他近些时日,已经提过几回给他相看人家的事情,都被王玉搪塞过去了。
王顺不会让岑音当王玉的妻子,但王玉也不要让岑音当妾。
他要带岑音回家,是明媒正娶让她进家门,这世道,女子成了妾,便是他对她再好,那也是受委屈。
妻委屈,妾也委屈。
他不想这样,不想要事情变得这样精糕。
王玉也不知道怎么去和王顺开口,也不大敢开口。他怕一开口,一切都要毁了,按照他爹那样的性子,恐怕不见血就收不了场。
这样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王玉思绪飘走,他想到南地将要进行的改稻为桑…………………
朝廷里面入不敷出,眼看有寅吃卯粮,年年亏空的趋势,便有人提出了改稻为桑这个法子,他爹最近也在想着这事,不知该派谁去南方好。
王玉在户部办事,头上的上司是宋老,他听户部里头的人说宋阁老那边有意让前些年新晋的状元郎去办这事。
王玉忽然想到,如果他能为王顺办好了江南的事情,到时候是不是就能带岑音回家了呢......
他爹知道了,也就能不那么生气了。
想到这里,王玉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他道:“阿音,你别多想,再等等,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家的。”
这一天,王玉在这里待到了约莫戌时才回家。
等回了家后,他就要去寻王顺,但下人说他已经歇下了,没法,他只好先回了房。
他爹应当会答应的吧,应当会答应让他去江南的吧....他不是总想着让他能去独当一面吗。
王玉也没多想,等到明早的时候再去问他说这件事,回了房便躺下休息了。
王顺做了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久到他在梦中过完了自己的后半生。
他梦到了王玉去了江南,他梦到了他被人害死,淹死在了水中,自此,他的后半生在孤苦寂器之中度过,死前,是他的孙女送走了他…………………
这个梦太过逼真,直到天光透亮,王顺也沉溺在梦境之中不得解脱,直到王玉来寻他的时候,他的口中还在不停喃喃,“阿玉,不要去……………不能...
低喃的话中还带着几分不可诉的悲意。
“爹,爹,你怎么了。”
王玉的声音好像从耳边传来,他感觉有人在晃他的肩膀。
王顺猛然睁眼,惊醒了过来。
或许是这个梦境太过真实,王顺过了许久也不能反应回来。
他双目赤红,眼神空洞,眼中焦点虚虚地落在前方。
夏日本就热,屋子里头的冰鉴也驱不散热,汗水如雨?了下来。
王玉被王顺这幅样子吓到,他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忙问道:“爹,你怎么了这是?”
怎么睡了一觉,?魂都睡去了。
听到了王玉的声音,王顺终于回了神来,他喝着粗气,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王玉,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找回了魂魄。
“......“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甚至还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直到摸到了那真实的触感,才终于敢相信,方才只是一场梦。
阿玉还活着
他在梦中,看到他死在二十岁生辰的前一日,他在王玉生辰那天,得到了他身死的消息。他连夜赶去了江南,看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被水泡得,胀成了一大块,他都快辨不出来他原本的模样………………
一切如梦似幻,一场可笑的梦境却真实得不像是梦。
阿玉,琉璋,他念叨了这个名字大半辈子。
王玉在梦中死后的那十几年,在梦中也不过弹指一瞬,他却像是真的经历过了一样。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能缓回神来,有那么几分恍惚。
王玉看他这幅样子,甚至有些疑心他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他不放心,道:“爹,你等着,我去城医师来.......
王玉一想走就被王顺抓住。
“别走,叫爹好好看看你就够了。”
那梦实在是太苦了些,梦醒之后,甚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王?抓着王玉看了好一会,摸着他那活生生的血肉,终于渐渐平复下了心绪,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问王玉,“你这一大早的过来做些什么?”
王顺恍惚想起了方才的梦。
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幕。
王玉一大早来找他。
他说要去南方。
只是一场梦,梦不分明,可他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个梦中,他答应他了。
王玉说想去办改稻为桑,而他答应他了。
王?看着眼前的王玉。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照在了王玉的脸上,他的脸和梦中那个少年的脸重?到了一起,他也果真如同他料想的那般,说出了梦中说过的话。
“爹,我要去南方。”
“我替您办改稻为桑。”
王玉的声音传入了王顺的耳朵,他?得自己一下子又分不清了现实和梦境,他被他的声音一下子又重新带回了方才那个愁苦至深的梦。
王玉的死状又在眼前不断闪回。
眼前的金玉一样的少年,在他眼中又成了凄厉的水鬼。
王顺的眼睛一下子又染上了绝望。
一切好像都是从这里开始变了样。
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的时候,彻底离他而去了。
王?耳朵响起了一阵一阵的轰鸣,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回答颤抖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王顺现在甚至觉得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想,若是现在答应了王玉,梦中的一切肯定会重演一遍。
所有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下意识就是回绝,甚至还没等到王玉接下来的话说完。
王玉却没想到王顺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不是总是嫌他不够聪慧,不能担事,总是嫌他长不大......
他现在白?去江南,他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爹,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给你办了事情,我不会的,我发誓我不会的……”
这次的话又被王顺打断。
王顺盯着他看,忽然问道:“你为什么非要去南方?”
若那个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王顺知道王玉为什么非要去江南改稻为桑了。
或许方才沉溺在梦中的痛苦太过真切,王顺鬼迷心窍的去把那个梦当了真,他隐隐约约凭得梦中的一切都会是真的。
王玉听到了王顺的话,回道:“我只是想着父亲一直不知道派谁去江南,那我去吧。”
早就想好的说辞,所以王玉说起这话时脸上也没什么异样。
但王顺却看着他又问,“你在京城里头买了几座庄子?”
王玉听到这话心下一跳,他不知道王顺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他没敢看他,垂眸躲避他那带着几分锐利的视线。
他道:“就随便买了几间,我看着挺便宜,就收下了。”
王顺却没被他这话岔过去,他直接问,“你在外头养女人了是不是?”
王顺突如其来蹦出的话让王玉心惊胆战。
他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难不成是昨日回来的时候露馅了.......?
他不可遏制地有些慌了,额间都出了些冷汗,饶是如此,他却还在嘴硬,“没啊,爹你想些什么呢?”
“你还有个孩子,女孩是吧?”
王玉彻底慌了,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叫王顺看出什么异常之态。
他真的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王玉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当即就想往地上跳,但最后还是死死撑住。
如果这下跑了,就等于承认了。
他不能承认。
他脑子里面已经在想无数个借口,他甚至想,这是他朋友的孩子,他只是帮忙照看而已.......
王玉的心乱成一团,王顺也没好到哪里去。
知子莫若父,他养了他十几年,王玉拾个屁股他都知道是想挪去哪里。
他这样的表情,便说明那个梦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梦吗?
是梦的话,为什么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这不是梦。
王顺不信鬼神,可这个事情,实在有些奇怪。
王玉终于想好了措辞,故作镇定开了口,“嗨,那不是…………
王顺又打断了他,“女儿叫什么。”
“啊?”王玉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的一切狡辩在他面前显得何其可笑。
装不过去了。
王玉最后还是老实回答了他的话,“惊卷。”
19#......
惊春。
“这取的什么名字,不好听。”
王顺出奇地没说什么,甚至就连脾气也没发。
他在外头养女人,生女儿。
可是他爹竟什么都没说。
只是说那名字取得不好听。
王玉怕王顺是睡糊涂了,又试探道:“参,破晓漫天霞,惊春一树花,她生在春天的一个破晓里头………………这名字好听的。”
听到王玉这话,王顺喷摸了一下,破晓满天霞,惊春一树花。
惊春惊春,也还不错。
比净春好听多了。
王玉一直打量着他多的眼神。
他最会看他眼色了,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没有生气的意向,马上追着问,“参,她可听话可懂事了,要不要我带她来见见你?”
王顺看出王玉在顺着杆子往上爬,但他还是没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同我说,在外头生个女儿都不叫我知道,你这个混账小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叫我见见?”
王玉看他爹骂他,却没有说岑音和惊看的不好,挨了写也不难受,他嬉皮笑脸道:“这不是怕爹生气吗。”
“混账,还打算瞒一辈子?!”
“也没打算瞒您那么久,想着去江南给雀办好了事,才好开口。”
他是真怕他爹会生气,可没想到他多睡了觉,直接变了一个人。
王顺骂道:“你那两把刷子还去江南,你去什么去。”
王顺直到现在听到王玉说要去江南还仍旧心有余悸。
他这次不会再让他去的了。
王玉暂没说话,毕竟现在王顺已经知道了岑音她们,看着好像也没生什么大气,那他确实也不用死活非要去江南了。
王顺安静了一会后,忽然道:“带她们回家吧。”
王玉愣了。
这话对他显然是有些许的冲击。
他让他带她们回家?
他爹这是真被鬼上身了啊。
他这话说得太过轻巧,王玉又不得不疑心起他是在想着什么坏招。
“*.
...你真的没生气吗”
王顺的视线落向了窗外,阳光明媚,不过是一场梦,王顺现在看到这阳光却又重新活了一遍,他道:“带回家吧,看明白了,人这一生,求这求那的,何必呢。”
梦里头,求了大半辈子,这还不是什么都没捞着,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一场梦,就跟死过了一回,那痛苦太过刻骨铭心。王顺现在不觉的那是梦了,那是老天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王玉不知道王顺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那么短短一夜,就参破了红尘一样。
这梦好,参往后多做一些。
今日是休沐日,正值两人都在家休沐,不用往着衙门去。王顺说让他们把岑音她们带回家来,王玉就去庄子上接入。
临走前,王玉还对王顺说,“爹,你不会在路上派杀手吧?你要是杀了她们,我会跟着她们一起走的………………
王顺一夜之间转了性,蹊跷得很,他还是不放心。
他?不了,即便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他也不能赌。
可他又不得不带岑音、惊春回家,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次机会。
王顺已经起了身,听到王玉的话转身拿枕头丢他,“疑神疑鬼,动不动跟着死不死的,就这点出息了。”
他现在听不得王玉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
王玉躲了他的枕头,尴尬笑了笑,转身就出了门。
从王顺的屋子里头出来后,王玉也还觉得这一切有那么些的不真切。
夏天,一大早上屋外就跟蒸笼一样,王玉一出了门额上就出了汗,他也没耽搁,大步出门,往庄子上去了。
岑音见到王玉来的时候还觉有几分古怪,按理来说他昨日才来,下次再来也应当还要过好些时日,怎么昨夜才走,今日一大早就来了呢。
孩子还没断奶,早上惊春醒来哭得厉害,她方给她喂完奶掀好衣装,王玉就从外头进来了。
他看着还有些激动,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出了不少汗。
岑音迎了过去,一边拿着巾帕给他擦汗,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些什么。”
“我让我带你和惊春回家瞧瞧。”
岑音听到这话却愣住了。
地忽想起昨日他离开的说的话…………………
这么快吗?
这么快就能带她回家了吗。
岑音怀疑是自己没有睡醒,她捏了把王玉,他终得皱眉,“阿音,你拍我做些什么。”
没在做梦啊。
分明一直想着的事情成了真,可她却生出了一股类似近乡情怯之情,他说带她回家,可她莫名害怕了起来。
他的爹娘是怎么样的人,他们知道她以前是青楼里面的姑娘吗,他们会接受她吗…………………
一堆的问题把岑音压得喘不上气来了,到了紧要的关头,她却生出了几分害怕。
王玉看出她的紧张,他想了想,如果岑音带他去见她的爹娘,那他也会紧张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抱起了惊眷,又对岑音道:“我们快去,我爹昨日睡了一觉,脑子睡糊涂了,咱就趁着他脑子糊涂的时候把他哄哄好。”
说着就要抓着岑音往外去。
岑音听他这带着几分打趣的话,也果真没那么紧张了,但她还是扯住了王玉,她道:“琉璋,你别色,你等我换身衣服先。”
毕竟是见父母,怎么也得收拾收拾了再去。
王玉点了点头在外头等了会她,带她梳理好了就抓起她的手往家归。
路上,岑音问他,“你还没问我说过你爹娘是谁,你总得同我说说先吧。”
什么都不说,岑音心里头也没底。
王玉想想也是,到了如今也没再?下去的必要了,他同岑音说了实话,“我爹他姓王………………我叫王玉,字琉璋。”
从前岑音从来没有问过王玉的家世,他不愿意同她说,她也就不问,这是琼璋第一次同她说,他名王玉,字琼璋。
岑音从前在青楼里头的时候听过王家人的名字。
她听人说八卦,时时会听到王顺的名字。
王顺是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不论他的品行为人,他这一生,中状元,先帝托孤,人至中年入阁拜相,高居首辅,谈起他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
姓王的大族,?得出名头的也就那么一家。
他说他叫王玉,岑音自然而然想起的就是王顺。
岑音有些怔怔地看他,“你的父亲是首辅大人?”
王玉见岑音猜到了,也不再隐瞒,点了点头,应下了她的话。
他爹是王顺,是大昭首辅。
但他这个人,其实不大良善。
王玉解释道:“我知道他平日不怎么好,可是我没娘,就这么一个爹,他待我很好……我当初瞒着你,也是怕你多想,对不起,阿音。”
岑音还是有些没能回过神来,怎么会是王顺呢。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大昭朝的首辅。
岑音怎么可能不怕,她看着王玉,甚至还生出了几分退堂鼓,“琼璋,我怕………………
别说岑音怕,王玉都有些怕他多,而且就连皇帝都怕他,谁能不怕他呢。
王玉对她道:“阿音,如果说我们要正大光明在一起,往后不再偷鸡摸狗,必须要见的就是我爹。”
他说,“不怕,我在,我一直在的。”
王玉一直在他爹面前抬不起头,从小到大也都一直听他的话,可是他现在都当父亲了,他是音的郎君……………..怎么着也要硬气一点。
若他出去了一趟,他爹那七魂六魄又重新归位了,想起为难他们了,那他怎么着也要护着她们娘俩。
岑音看着王玉眼中似带着前所未有的坚韧,也渐渐放宽了心,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嗯”了一声,轻吟道:“琉璋在,不怕。”
马车驶过长街,很快就在王府门前停下。
王家的?知王福已经等在门口。
王福见到了那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王玉的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孩,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王顺让他在门口带人进来,没想到带的竟然是这样的人......
王福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头最听话的小公子不声不响就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
他过了好久才缓回了神来,还是不敢信自己看到。
他抓着王玉小声问道:“公子,你这……………………………
王玉介绍道:“王福叔,这我娘子。”
王福听了忙道:“使不得这样说,可千万使不得这样说!叫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王福没敢再说下去。怕再说下去王玉又要说出些什么惊掉人下巴的话来,闭了嘴巴赶紧领着人往里头去了。
王顺已经等在了堂屋里头,他看着王玉带着人进来,也没什么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
王玉和岑音都有些忐忑,王玉一只手抱着惊春,另外一只手和岑音相握,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他们也都更振作了一些。
王玉先开口喊了一声,“爹,我带她们回家了。”
岑音也开口道:“见过首辅大人。”
王顺听到这话仍旧没有表情,他朝着一旁的椅子那边使了个眼色,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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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摸不清王顺在想什么,但听到这话还是带着岑音坐到了椅上。
王顺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王玉手中抱着的孩子身上。
王玉看到王?的视线,有眼力见地把惊有拍到了他的面前。
“爹,您瞧瞧,惊春,可爱得很呢,白白嫩嫩的,您难逃她。”
王顺也没拿乔,从王玉的手上接过了孩子。
他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襁褓中的小惊看也在看她,眼睛一直弯着,显然不知道周遭气氛有多焦灼,
王顺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小脸。
才蹭一下,手指就被惊春死死抓住,她像是学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笑得更厉害了些。
婴孩的手掌牢牢地抓住王顺的手指,又热又软和,王顺的心中竟泛滥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酸意。
在梦中,他濒死之前,就是她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眼睛,让他在弥留之际感受了人世间最后的温暖。
王?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眶不自觉泛红。
王玉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刚想开口询问,王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th......“
“往后这个孩子就叫,王惊喜。”
王顺在那个梦中,过完了他那孤苦的一生,她是他死前最后的光。
他要认回她,他要让她当堂堂正正的王家大小姐。
她不是谁的替身,她有爹也有娘。
王玉惊道:“管是愿意认她?“
王顺被惊春抓着手指,却也没有不耐烦,梦醒后遗留下的燥郁反倒被抚平,他看向王玉,反问道:“她不是我孙女?”
“是!她自然是!“
“那我为什么不认?”
事情太过轻松,王玉不可置信,他又问,“爹说的认,是上族谱的“认‘?是让天下人都知道的“认吗?”
“自然,她是我王顺的孙女,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王玉都要高兴地掉出眼泪,或许爹喜欢孙女,喜欢孩子,早知如此,他早早就把人带回家来了。
可
他又想起了岑音,王顺接受惊春,那岑音呢?
他问王顺,“那阿音呢?“
他问这话的时候将岑音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向王顺昭示她的重要。
王顺看向岑音,问道:“她先前是青楼里头的妓子?”
又想起了什么,王接了一句,“还跟了李侍郎的儿子一段时日?”
这是梦中知道的事情
。
若
这也是真的,那王顺便更加确信,那场梦,不只是梦。
王玉和岑音二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白了,
王玉想要解释,他道:“爹,她是在青楼里头待过,可那是她多卖了他,她也不想的,李侍郎的儿子………………她只是在里头当了两天舞女就被我要过来了,没什么的……”
果不其然。
不是梦。
是
什么,现在也不用深究了。
因
为,一切都在尚可挽回之际。
王玉显然是怕王顺计较岑音出身不好,语气都色了几分,可王?却道:“嗯,没什么,我也没说有什么。”
那场梦让王顺学会的最大道理就是,看当下,过去者滔滔不可挽,未来如何窥探不得。
他现在能有这一切,所有人都还活着,就是最最好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怜取眼前人。
王玉和岑音都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也不追究吗?
王玉试探性去问道:“参,那阿音……………………
王顺直接道:“择个婚期,嫁进来吧。
王玉愣了,岑音愣了。
嫁………………嫁进来。
王玉的眼中,王顺眼高于顶,平日里头在外人面前虽一副仪态大方模样,可在家里头,对那些身份不高之人,向来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王玉从小到大总是听王顺对他说,“少和卑贱之人往来,不干不净………………
世家老爷,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的毛病。
王玉本以为少不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可是现在却听到他说,嫁进来。
他还是王顺,是他吗。
他疑心自己是听错,又疑心父亲真是被鬼上身,他没忍住冲上去往王顺又敲又打,“不管你是谁,现在马上从我爹身上下来!”
他还冲屋外的王福喊,“王福叔!爹被脏东西上身了!快救他!”
爹善良的有些太可怕,他不信。
他要娶岑音进门,但也不想王顺被鬼上身。
虽然这爹很好,可他要他多,他对他再不好,他再坏再凶,那也是他多。
他只要他,别人谁都不要。
王顺没忍住了王玉一脚,“骂了你要哭,不骂你又在这里犯浑!王玉!王琼璋!你再打我下试试看。你瞒着我娶妻拜天地我还没和你算账,你还对我动上手了,别逼我找人打你板子!”
他才四十多的年岁,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王玉被他唬得终没敢再动。
但被骂了这么一顿,王玉才终于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王顺,他没被人上身。
那他方才说的话,也都是发自本心?
王玉同他道歉,他又问他,“爹……………….那这几日,我带着阿音在王家住下了?”
王顺的心思在孩子身上,最后也只“嗯”了一声。
王?道:“她以前在李家待过几天,到时候你叫李家那个上门来一趟,我让他把嘴巴?了严,不然到时候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能编排出什么东西来。至于成婚一事,我到时候找些媒婆,选个了良辰古曰。”
岑音听到这话,眼眶都湿了。
她以为王顺是个坏人,她也以为,他肯定会看不上她,会刁难苛责她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他什么都没说,还给他们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膝盖软,当即就跑下,王玉拦都来不及拦,“多谢大人成全………………”
王玉高兴,也跑了下去,喊道:“…………”
他直到现在才真的?相信,爹真的答应他带岑音回家了,而且是娶回家。
王顺低头看向了岑音,只道:“往后,和阿玉一样,唤我爹,父亲,都可。”
王顺想起了一桩往事,道:“阿玉,曾有一老道路过王府,他渴了,问我讨一碗水喝,我给他了,他说作为答谢,给我算一卦。他说我这辈子孤然命,会孤苦终老,你说说看,有这样的人吗?哪来这样的人。我给他水喝,他还说我没好命,我气
起来,直接就让人把他杀了。”
他确实没什么好命,爹娘死得早,家中连个兄弟姐妹也没有,一家大族,就他那么一个子孙顶着。
后来成了婚,生了王玉,或许是妻子命薄,又或是他的命太硬太烂,妻子也在生子的时候走了。
王玉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老道士,他问,“爹,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王顺想起来,这个人或许还没来,那是梦中出现的人。
老
道士在王玉去了江南之后才出现的。
王玉不用去江南了,梦中的老道士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
但这些都不是王顺想说的,王顺想说的是,“从前是我望子成龙,想着你要顶天立地,可我也看明白了,没那命就没那命,我现在也不求别的了,就想要好好的,你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
.
岑音嫁进了王家。
岑音以往在青楼里头待过,难免有不少富家公子见过她的面,但王顺用法子把她的那段过去抹杀,岑音已经死了,现在的音名陈昭,王顺新给她捏了个身份出来,往后若有人说在青楼里面见过她,也只管推说生得像。
毕竟王顺不会容许一个风尘女子入王家的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没人会再去怀疑陈昭就是岑音。
可惊春已经一岁多大了。
未成婚先有子,这是一件不大合理数的事情。
但王顺厉害,能叫那些人闭嘴,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假装这是一件合礼数的事情。
他不管别人在背地里头怎么编排,别编排到他的耳朵里面就行。
有权利,做什么事情都很轻松。
现在的王顺,就连皇帝都听他的话。
也没人会想着法子和他过不去,贺喜的话接二连三,没人再去说那些不愉快的事。
关于改稻为桑的事……………
王顺进宫,向皇帝举荐了沈长青。
彼时沈长青也还不是太傅。
其实江南的地不管是王顺拿下,还是宋阁老拿下,都是一样,真为民做主的人他王顺不是,宋阁老也不会是,争来争去,不过党争二字。
不若让沈长青去。
沈长青这人,刻板守规,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他的眼中,太和帝是君父
,他最大。
王顺不要的地,宋阁老也不能拿。
给沈长青,给国库,给皇帝。
王顺要想为王家谋一条出路,也绝对不能再走从前的路了。
皇帝想要权,他一点一点让给他,还给他。
他现在还小,也还没那样心狠。
王顺这样,至少能为王家,谋取一个善终。
这一日,王顺带着王玉,岑音还有惊往宫里头去。
皇太后一直念叨着想要看看孩子,王顺寻了个时候,就带着他们一家人入了言。
岑音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一时跟着王玉入宫,难免心惊,从王家出发之后,在马车上时她的脸色就已经不大好看。
王玉握着她的手,分明是夏日,却一片冰凉。
“阿音不用怕的,皇太后很好的,她一点儿也不凶,还有皇上
王玉看了一眼一门心思逗孙女的王顺,然后凑到岑音耳边小声道:“他和我关系也很好的,我早就同他提过你,你也不要担心。”
岑音听到这话,看向王玉,小声问他,“你同别人说起过我?”
“那当然了,你可是和我拜了天地的,我有什么不能提你的。”
听到王玉这样说,岑音脸上不自觉笑,有王玉这些话,她也确实没那么担心了,脸色也好看了些许,
这时,坐在主位的王顺开口了。
他淡淡瞥了一眼王玉,道:“往后少和皇帝称兄道弟的,你是臣,他是君,他没分寸,你难道也没分寸吗。”
王玉争道:“那不一样的。”
皇上怎么能只是君主呢。
王?不知想起了什么,讥笑了一声,“你拿他当兄弟,他当你是什么,还有,皇太后对你好,你也不要恃宠而骄,注意些分寸。”
王玉好像有些听明白王顺的意思了。
难道是因为皇太后对他好,善不高兴了?
他没多想,也没把王顺的话听到心里。
爹从小到大就喜欢说这些教训人的话,他要是每一句都听,他也会累死的。
他随便“嗯”了一声,也没再同他争下去了。
很快就到了午门,几人下了马车,往皇太后的慈宁宫去。
皇太后和皇帝都已经等在了里头。
几人行了礼后,皇太后就对王玉道:“阿玉,你倒厉害得很,一声不吭找了个媳妇回家,一声不吭生了个孩子出来。早听人说你这媳妇生得标志,现下见了,果然是不错。”
虽然皇太后觉得王顺能让王玉随便聚个女子进门也挺奇怪的,但既然都让她进了门,那她又有什么多嘴的话好说。
王玉马上打趣了回去,“若不好,哪敢带来见您。既是见悠,定是要最好的。”
一句话,两个人都夸了遍。
哄得皇太后高兴得不行。
皇太后又看向王顺怀中的孩子,道:“快给我看看,阿玉的孩子定也是极好的。”
皇帝从始至终都只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嘴角挂着端正的笑,双手搭在膝上,也没开口插嘴。
王顺抱着惊春坐到了皇太后的身边。
皇太后见他不肯撒手,道:“给我瞧瞧怎么了,怎么还抱着不肯放了?”
她又看向王玉同道:“这孩子平日里头跟谁?你爹这么护犊子,肯撤手?”
王玉笑道:“孩子自然是不能离开娘,况说多平日里头也忙着公务,也没时间日日带孩子,今日抱到了,也就一下子不肯撒了。”
王顺听到皇太后的话,也没继续抱着,把孩子递给了皇太后,“你瞧瞧,这孩子,生得水灵。”
皇太后接过后仔细瞧了起来,她笑着附和王顺,“确实水灵。”
王玉凑到岑音耳边道:“你看吧,我同你说了,他们都很好的,没什么好怕的。”
岑音悬着的心终于也跟着放下了,她冲着王玉笑,点了点头。
皇太后今日高兴,一高兴起来就想着赏赐东西,她让人给岑音拿了好多好东西来,叫他们一会带回家里头去,她又把惊春塞给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太和帝,她笑着道:“你问阿玉亲近,也算是她的皇帝叔叔,你也看看她。”
太和帝也没想到皇太后还能想起他,他接过孩子看了看。
怀中的婴儿丝毫不惧生,眨着眼瞧着他。
殿内气氛太过愉快,只
有每回王玉他来,才会这样。
笑会传染,太和帝的眼底也浮现了一丝笑
。
然而还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皇太后忽然开口,“我看这样吧,你同琉璋关系也这样近,两人打小就一起长大,他现下好不容易有个孩子,莫不如给孩子过个县主当当也行。”
太和帝眼底的笑散得一干二净,抱着孩子的手都有些用力了。
难怪想起他呢。
原来又是给他们讨好处。
“县主?母后说得也太轻松了吧。
什么都没干,三岁毛孩都算不上,就因为她是王顺的孙女,王玉的儿子,马上就给她封个县主。
平日里头什么事情都管得要死要活,一碰到这些什么礼数也就不管了。
王玉也凭太过夸张,他道:“她这么小,没必要的………………
皇太后却不听,“你也还小,不懂这县主的好,往后高出别人一个名头来,有什么不好的………………”
皇太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王顺打断,“皇上说得不错,县主哪是说封就封,这不大合乎礼制,我代过他们谢了娘娘的好意。”
没想到王顺也这样说,既然这样,皇太后也没再继续开口了。
几人又说了些话,留下来用了晚膳。
晚膳过后,王玉同太和帝出去说了会话。
他们站在殿外,月光落在他们脚边。
太和帝问他,“你可以啊,怎么说通老师的?”
王顺
怎么松口松得这么厉
害。
他
难道不知
道岑音是舞女吗?
王玉道:“我也没说什么,就带了阿音回家去,然后参见过了一面,就说择个婚期吧,古怪吧?我也觉得古怪得很,那天参睡了一觉,醒过来就这样子了。”
太和帝问,“被鬼上身了不成?”
老师最近好像确实变了许多,就连太和帝也发现了。
就比如说,江南改稻为桑,他竟然举荐了沈长青。
王玉听到这话后也笑了,“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着的,管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可是后来我发现,爹骂人还是写得那样厉害,他平日里头的习惯也没怎么变,只是……他好像看开了许多。”
王玉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他现在发现他确实是变了很多。
两人抬头看天,王玉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马车上王顺同他说过的话。
他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道:“皇上,娘娘她不过是喜欢孩子而已,就像我爹那样……………她下午那话随便说说的,我没那样想,我爹也没那样想。”
太和帝看着月,没说话。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不是的,她就是想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你,都给你们……………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轻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可王玉还是听到了。
这一刻,王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皇太后对他,确实是好过皇帝太多。
王玉用手肘碰了碰太和帝。
太和帝回过头去看他。
王玉笑道:“娘娘给我,我给皇上,我给皇上当一辈子的臣子。”
王家最后怎么也都是王玉学家。
年少的臣子早就死心塌地被皇帝收服,月夜下,他亲口向年少帝王许下了承诺。
太和帝看向他,“你总是爱胡说。”
王玉这人说老实也老实,可是不老实的时候,嘴巴里头也溜须拍马,起人来晕头转向。
就像他哄皇太后一
样。
太和帝永远学不来
。
“我没有胡说,我不骗你。”
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王玉从太和帝的口中听到了那样的话,也感受到了他的委屈。
从前的时候,太和帝总是什么都不
说,他一直都嘴角挂笑。
参和他说,皇上心思重,谁都猜不透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王玉说,“皇上,不高兴的话,说出来啊,没人说的话,和我说啊,我一直都在。”
太和帝终于笑了,“还是你对我最好。
他们都没王玉对他好。
转眼过去了七年。
这年,惊春已经八岁大了。
今日是元宵,王顺手下的人今日带了妻子和孩子上门来一同拜访他们一家人,顺便谈谈公务。
两人正在王家的堂屋见面,
王顺也不大想要再去争权夺势,但这东西也不是他想停就停,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慢慢地放权。成许是成了家的缘故,王玉也比从前靠谱了许多,在户部的衙门里头也渐渐有了起色,前两年还升到了四品,官服也换成了绯红色。
皇帝,仍旧是那个皇帝。
王顺发
现
自己一直看不明白他,
当
然,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也猜不出。
那场梦直到过去了七八年,梦中的所有事他也仍记得清楚。
太和帝是个不大有心的人。
谁都对不起他,可琼璋没有。
他最后却负他至此。
只是?下,两人感情也好,不管王顺让王玉怎么去提防太和帝,他都不听。
王顺也没再提,反正他还活着,还能护着他们,往后的路怎么走,也往后再看。
王顺在和下属谈着公务,却听到了外头有个孩子的哭闹声。
他们在暗间,声音是从外头的明间传来的。
声音越来越响,隐隐还有孩子拌嘴的声音。
听这动静,像是惊春和下属带来的孩子闹了起来。
王顺听到声音,让人去打听了下,回来后才知道是两个孩子抢要货抢红了眼。
下属当即沁出了冷汗,这死孩子,抢什么不好,非要和王惊春在那里抢,他开口就要告罪。
王顺却先打断,“无妨,小孩子抢来抢去,再正常不过,就凭着别人手上的东西是最好的。”
听他这样说,下属连连应是,“这孩子不懂事,回去我就收拾他。”
王顺没再说,两人又谈起公务。
明间中,小男孩哭得厉害,惊喜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这孩子比她还小两岁,方才来抢她的要货,她不肯给,小男孩硬要抢,两人在那抢来抢去,惊春没收住力,就给他推到了地上。
他摔建了,就一直在哭。
惊看一开始任他哭,也没想管他,毕竟是他先来抢地的东西,是他先不对。可是后来,他哭得实在太厉害,惊觉得她再不管,一会母亲回来后一定要训她欺负小孩。
他哭成这样,母亲一定会以为地欺负他了。
她蹲在他的旁边,把要货递到了他的面前,“给你,都给你成了吗,你别哭了!”
他不听,还在哭。
惊春被他哭得头疼,还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不能这个样子,分明是你先抢我的拨浪鼓,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的。”
“你就是欺负我了!你推我!”
小男孩也不懂什么权啊势啊的,也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他渗上司的孙女,他爹来的时候让他听话,可他在家里头一直被别人哄着,哪里受得了委屈。
被惊春推了一把后,就想要把王家的房子也哭淹了。
惊春还想说些什么,可这个时候,岑音和男孩母亲从外头进来了。
岑音带着孩子母亲去王家转了转,回来就听到两个孩子起了争执。
见到岑音,惊春起身,去了她的面前。
岑音看着她通?的脸,也不知道是同旁人争起来气红的还是怎么看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孩惯会看人眼色,惊春怕岑音骂她打人,也跟着挤出了眼泪。
岑音见她这样,就皱了眉,“不许装可怜,有话我们就说话,不要动不动就笑哭。”
旁边那夫人听到这话,看到自己的儿子还在地上撒泼打滚,脸色一僵,疑心岑音这是隔山打牛,意有所指,她上前把她的儿子抓了起来,道:“若是姐姐欺负你了,好好说就是,哭些什么。”
岑音臀她一眼,没理会她口中的话,只是给惊春擦着眼泪,她说,“你不犯错,母亲又不会训你,好好的说,不哭。”
惊春抬起袖子抹眼泪,也没再哭,她道:“我没欺负他,他抢我的东西,我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一屁股坐地上后就哭个不停。”
小孩子也闹不出多大的事。
就这么点事。
抢个要货,两个人都和天塌了似的。
岑音道:“小春,既没错,就不要哭,你如果真做错了,哭得再伤心,别人也不会觉着你可怜知道吗。”
一旁的那夫人听了脸色更叫不好。
当真是牙尖嘴利。
面上在教着王协看,实则句句都在训着她的儿子。
她捂了他的嘴巴,拉着他同那两人道歉,“臭小子,快同姐姐道歉,你抢人东西,是你不对!姐姐推你,那是不小心!你有什么好哭的。”
两人都较着劲,话里话外都不对付,这夫人的话也是阴阳怪气
岑音听了这话却也没什么神情,站起身看着她道:“小春推入,推终了你家小公子,那是她的不对,但这事她也没错,毕竟从前也是她爷爷教她,别人若是欺负了她,就叫她打回去。真要道歉,还得我同你们道歉,怪我没教好她。”
下属的夫人听了笑,反唇讥道:“夫人这意思便是,她是故意推的我家孩子了?”
岑音也笑,“嗯,不是不小心。因为他想要抢她的东西,所以她推了他,就是故意的。”
两人都护着自家的孩子,可是现下岑音搬出了惊春的爷爷,谁都知道王顺宠孙女,她还能说些什么。
她也没敢再晗,岑音提起王顺也不敢再去这一时之快,她压着儿子到了惊春面前,“同姐姐道歉,快点!不然回去我把你房间里头的要货全丢了干净。”
男孩听到了这话,也没敢再笑,同协老老实实道了歉。
惊春抬头看了看岑音,看到岑音朝她点头,惊春和他握手言和。
出了这么一遭事情后,两个失人待不下去,两个小孩也待不下去,岑音和她客套了一句,也不想同她继续应酬下去,借口身体不舒服就带着惊春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岑音对她道:“这回我是给你撑面子才说了这些话,你下回可不能动手。”
“你祖父那话,也不能听到心里头去。”
哪有教孩子打人的道理,到时候成了个见谁打谁的魔童,那还得了。
惊春点头,她道:“娘,我都省得的,方才我真的是不小心推了他。”
岑音道:“娘知道,所以才给你撑腰。”
惊春听到她这样说,也把方才的事情?到了脑后,不再为这事头疼。
惊春扯了扯岑音的袖子。她问,“娘,差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玉前两个月被派去了隔壁的布政使司查税,本来王顺怎么也不肯让人离开,后来王玉和他吵了一架,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家。
本来说好就去一两个月,元宵前肯定能赶回来。
可是为什么都到了元宵,还不见得人影。
岑音的心也止不住跳,但还是对惊喜道:“再等等,会回来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种着一棵海棠树。
王玉站在海棠树下。
他看向岑音,两人视线相碰,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还是惊春先反应了过来,她跑到了王玉的身边,抱上了他,“爹!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王玉被她扑了个满怀,身形都给她撞得晃了晃。
惊春长大了,都八岁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屁点大的小孩了。
王玉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小春,想爹吗?爹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回来。”
惊春仰起头看他,点脑袋,“想象,真的很想象,每天睡觉都能梦到差”
小姑娘穿着粉色袄裙,脖子上套着雪白的围领,把她的小脸围得严严实实,她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糯,王玉听着她的话,心也跟着软了。
岑音已经走到了树下,她嗔怪道:“怎么回来了也一点声响都没有,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一声不吭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头,惊死个人。”
“啊自不高兴吗?”
岑音道:“高兴啊......可是你早点说,我就能早点高兴。”
王玉没想到岑音会这样说,他本以为他突然归家,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他将她抱入了怀中,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道:“那下回我不这样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也没继续再说这件事了,他们往屋里头去。
岑音道:“你回来得也正好,今日宫里头有元宵晚宴,还好赶上了。”
皇宫这地方,岑音
去了再多次也没能
适
应过来
。
如果王玉没有回来。那到时候她入了宫也觉不自在,可是王玉在的话,那就不大一样了。
几人进屋,惊春扑到了王玉给她带回来的东西上面,拆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夫妻两人许久未见,现下一直牵着手说话。
“阿音,爹也还好吧?“
当初王顺死活不让王玉离开京城,两人吵了一架后,王玉不告而别,岑音会在给他的信中提起父亲,身上倒也好,就是心里头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生气。
惊春一边拆着王玉给她带回来的包裹,一边嘴,“祖父可好了,整天都在笑。”
听到惊眷的话,王玉却还是一脸苦色,“是,他在你面前可不笑吗。”
岑音让他放宽心,“你那是公务脱不开身,参会理解的。”
“不,他根本不理解。”
王玉不明白,
爹为什么非不让他离开京城,他现下也都二十六七了,有些事情要出远门那不是正常吗。
岑音道:“爹他就是担心你,你别说他,就是我也怕,你一开始去了外省,我也一整夜没睡好,直到你的书信传回来了的那天,我才终于睡了个好觉。”
“爹嘴硬心软,你想,若是他真的不想让你出去,你能出京城吗。”
王玉默声片刻,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如果王顺真的要拦,他那调令恐怕马上会被撤走。
他没再说,恰此时外头来了人传唤的声音。
“公子,夫人,老爷传话,该收拾收拾进宫了。”
下属已经离开了王家,现下到了傍晚时候,宫里头的晚宴就要开始了。
王顺来喊他们入宫了。
岑音喊了声惊春,“小春,回来再拆,进宫了。”
惊春听到这话麻溜得站了起来,牵上了他们的手往宫头去。
三人去了堂屋那处先寻了王顺。
王顺看到王玉回来,也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王玉看到他,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王顺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只从他们那里接过了惊春。
看到了她,他的脸上才笑,“小春,走,我们上宫里头玩去,今日可热闹了呢,御花园里头还放花灯呢。”
惊春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王顺笑得更厉害,带着她往外走去,“自然是真的,晚上祖父带你去看看。”
他又问她,“方才和别人吵架了?”
惊春没有隐瞒,她道:“他抢我东西,我推了他,我们现下扯平了。”
扯平了。
那就行。
他可不想看到她受委屈。
惊春又扯了扯王顺的手。王顺低头瞧她,“怎么了?”
“祖父,蓄很辛苦的,您看看他,嘴巴旁边都长出了好多茬呢,您别不理他嘛。
王玉跟
在
他们身
后,
听
到了
惊喜的话,当即都要涌出热泪。
孩子没白疼
,
还会为
他
说
话
了
。
王玉假模假式接了她的话,“也没那么辛苦,都是些公务,应该做的。”
王顺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一眼,“事情都办顺当了?“
“是,都顺当了。”
王顺却笑了一声,他道:“你年纪大了,我什么都管不住。”
他不让他和皇帝亲近,他不听,不让他离开克城,他也不听。
王玉看他在笑,可也知道他心里头不痛快,“爹,我都快三十了,您总不能管我一辈子吧。”
王顺压根也就没想管,他倒是想管他一辈子,但也知道,他该学会放手了。
“我知道我管不住,我若是真想管,咱家现在也早就鸡犬不宁了。”
该放手就放手,就如王玉这次不听他的话,死活要出京城,他拦不住,害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可王玉却不听他的,那他又能怎么办?
既他要去,就去好了,他让人盯着他,护他用全就是。
他也早就过了那个干什么都要管的年纪了。
“那爹还生我的气吗?”
“气你?你又不听我的话,我为你生什么气。”
惊春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提溜转,听到王顺这样说,马上就道:“祖父这是不生气了!”
王顺也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惊春的话。
王玉也终于松了口气。
一行人往着宫里去,他们来的不算早,等到了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了。
首辅一家人出现,有不少人上来寒暄。
近些年来,或许是因为儿子成了亲,也有了个孙女的缘故,首辅也没前些年那样不近人情,做的事情也好了那么多。
总得来说,就是转了性,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王顺带着他们入了座,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同僚下属寒暄着。
空闲下来后,视线落到了对面的姜南和顾家人身上。
姜南前些年和沈长青在南方共办改稻为桑的事情,虽然最后这事办下来了,但功劳,也不是姜南的功劳,他现下仍在吏部,加上王顺平日里头有意无意地给他使绊子,现如今也只是个五品的官,不怎么出彩。
他的妹妹早在先前就已经嫁入了顾家,姜、颜两家仍是姻亲的关系。
姜南正和顾家的人站在一起,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惊春坐在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们。
她看到了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看模样像是她的兄长。
王顺回过神来,看到惊春看着姜净慧一动不动,捏了下她的脸,“小春在看什么。”
惊春回了神来,道:“祖父,我同她生得好像啊。”
王顺“嗯”了一声,他道:“这世上生得像的人多了个去了,你上回不就说这宫里头的小丸子甜汤好喝吗,多喝些。”
他自然而然岔开了话题,惊春也没再多想下去,她接过了王顺给他递过来的甜汤,低头就开始喝。
“顾家的小侯爷今岁也十三了吧,听闻的两年拜了沈长青为师。他才这么些年纪就会做策论了,我估摸着没过几年,也能收拾收拾去科举了……”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看我家儿子,都十五了也弄不出来这么些东西,每日得用棒子打着他才肯学。”
“这小侯爷哪哪都挺好,只这小小年纪就喜欢板着一张脸,要不要这么唬人,顾侯爷也不这样啊……”
惊春喝着甜汤,周遭人闲话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王顺突然?了她一声,惊舂惜惜懂懂抬头看他,不懂他想要做些什么。
王顺朝着角落中安静坐着的顾淮声扬了扬头,道:“你听到他们怎么说他的了吗?”
惊看不认识他。不过听祖父这样说,联合起她方才的话,也猜出这是顾家的小侯爷了。
王顺笑着打趣了一声,问地道:“他生得好看吧?”
惊春不明白王顺这话是什么意思,“嗯?祖父什么意思?”
见
惊春的脸上没什么情
绪,王顺也没再说下去了。
毕竟什么都变了,饶是王顺挺看得上顾淮声这人,但后面如何发展,他也不好太过干预。
王顺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看他生得挺好看的,叫你也瞧瞧。”
惊春觉得祖父有些奇怪,他好看,她瞧什么?
但她也没继续想下去,等到帝后们出来的时候,晚宴也照常进行。
晚宴结束后,外头的天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照透了,圆月挂在天际,月光倾泻在宫墙上面。
王玉和岑咨许久未见,把惊春丢给了王顺,他们两人先去御花园那处看花灯了。
惊春跟着王顺,两人走在去御花园的路上,太和帝中途却让人来找王顺过去说话。
他听人来传话,也只好对惊先道:“你先和丫鬟在这里等祖父,祖父去和皇上说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说几句话应当也用不了多久的功夫。
惊春乖巧地点头,“我就在这等着祖父,哪也不去。”
王顺去寻了太和帝后,发现原来是北疆那边有战事要起了,太和帝想要先问一下王顺如何看。
碰到
大事
皇帝
,
总是要先和王顺商量,再在内阁开会议论。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
即便说近些时日,王顺让他不用这样,可皇帝还是这样。
太和帝这次又问王顺如何看,如何看北疆的战事。
宴席散尽,方才还热闹的大殿一下落入了一片寂静,他们两人站在殿外的屋檐之下,夜风袭来,带着凌冽的寒。
王顺没看皇帝,看天上的圆月,他道:“这些事,可以改日寻个时日和其他的几位阁员一同商议,我一个人,说了也不作数的。”
皇帝不是恨他管教
他吗,他不是觉得是
他
迫害了他,钳制了他吗。
他现下已经在一点点的,想方设法的还给他了。
可谁知道,太和帝听到了这话,却死死地盯着王顺,他问,“老师是不要我了吗,老师是不想管我了吗………
王顺突然好起来了,他如王玉那日所说的一样
他好得不像话,让太和帝方生出的怨怼情绪
,他真的变了很多,
,也跟着消散了,帝王的心还没渐渐报起来,现在的他,被这样的王顺弄得若即若离,他恍惚间回到了方登基那会,他的身后没有人,只有王顺。
从前王顺狠狠地管教他,以至于现在王顺放手,让太和帝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觉得……………老师是不想要他了。
,
?
他
甚至在想
他不听话了
吗
他
回想起这些年………………他真的很听话了。
王顺听到太和帝的话,也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了他,皇帝的眼睛竟泛着些莹润。
这才知道,原来还没被伤透的太和帝是这样的。
王顺
都快三十
了
。
还像他十几岁刚登基的那会。
那个时候,皇帝很怕,他看着王顺说,“太傅,我怕。”
平心而论,王顺对太和帝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地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是君臣,却也是师生。
他想起了前尘
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
“是皇上先不要臣的。”
王顺看向太和帝,“皇上不要再把自己在这场戏里面了,不用再去扮演一个苦情至极的角色了。臣已经放手了,没人能困住你,是你自己走不出去了。”
他管教他,太和帝却觉得他所有的不顺都是王顺造成的,可是现在王顺已经放手了………………..皇帝这时才终于想起,当初是他求老师帮帮他的。
那到了最后,他想要的成长,难道是杀了老师才作数吗?
太贪心了。
皇上不想要王顺管他,却又不想他不管他。
皇帝对这个老师的感情也复杂至极。
王顺放下了,纵他耿耿于怀皇帝所为,但他看到他这样,也想起了曾经的他,当初的小皇帝对他至少是很好。
他说,“皇上,走出来吧,从前是臣太过偏执,可是现下人也活了大半辈子,就想和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其他的,臣不要了。”
王顺不再说,转身离开,太和帝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老师,您会一直在吗。”
“臣在,阿玉也会在。”
听到
了
皇帝
什么都好
的话,王顺也知道,他救下了王家,从前一切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起来了
。
.
王顺走后,惊春很听王顺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去动。
来往走过不少的人,到了后面,人也渐渐少了,只有两三人路过。
惊春无所事事,看看天,看看地,玩玩路边的花,玩玩路边的草。
就在这时,视线中走入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
,
她认得
他
是方才
宴
席上头,祖父叫她看得那个人。
顾家的小侯爷,顾淮声。
他身形挺拔,少年老成,周身透着一股凛冽的冷气,瞧着比他爹看着都要成熟一些。
惊春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但很快却注意到了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太子。
她眼睁睁看着本来还慢悠悠走着的太子忽然跑了起来,在路过顾淮声的时候,故意往他身上撞。
顾淮声心里头想着事,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动静,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太子撞摔在了地上。
他直愣愣地往前摔,掌心都擦出了血,
他抬头看向来人,那头的太子却不慎在意同他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小侯爷,没瞧见你。”
说着就又跑走了。
顾准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赵锦鹤就已经跑设了影,他掌心擦得疼,膝盖也碰得厉害,忍不住皱眉。
又故意来折腾他。
他总是一寻到机会就捉弄他,平日里头的时候老师总说赵锦听话,顺淮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听话。
好烦,好讨厌。
顾淮声有些气,赵锦截这人,怎么浑身都犯着毛病似的,一次不犯浑,浑身难受,顺淮声很想揭穿他,可又想起他父亲曾经说过,太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也不过好……………顺淮声又把气吞了回去。
他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脏污,看到掌心被蹭出血的地方,拿出帕子擦了擦。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手心破了不能这么随便察,会破得更厉害。”
摔破皮的掌心,上头有小石头,用布去蹭,会很疼的。
惊春以前在院子里头跑的时候,也这样摔到地上过,擦破了手,很疼,她怕爹娘和祖父看见了会担心,就没同他们说,她拿着帕子擦草心,越擦越疼,上面的小砂砾磨着肉,疼得厉害。
她看到顾淮声也这样,好心提醒他一句。
顾淮声听到声音,扭头看向来人。
眼前的小姑娘,梳着垂髻,穿着粉裳,人小小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长得有
点像美家
的
那个表妹
但顾淮声知道,她不是姜净慧。
因为姜净慧没有她那么自来熟。
。
顾淮声“嗯”了一声,淡淡道:“多谢。”
他看着并没有想要和她多做纠缠的意思。
他转身就要走,可身后却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他方才是故意撞你的,不是不小心。”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但是看到太子欺负别人,她也看不过去。
结结实实摔一跤是很疼的
顾准声回了头看她。
惊春怕他误会她在胡说,马上道:“我看他本来是在慢慢走的,然后突然就跑了起来,他的旁边都是空的,就是奔着你去的……………
顾淮声淡淡地看着她,即便是听到了这话,眼中也仍旧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惊春被他看得心里头发虚,说到最后都有些声若蚊蚋。
“你不信就算了,当我在胡说好了。”
她就不该多管闲事,管他这么多干嘛。
顾准声看着她这样,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王顺的声音传来,“小春。
是王顺来找她了。
顾准声也不想和旁人多做纠缠,和王顺行了礼后就要离开。
可王顺却开口喊住了他。
“你是要去御花园那边看花灯吗?”
顾淮声听到王顺的话,也只得顿了步,他摇头,道:“不是的,父亲母亲去了,我去午门的马车上等他们归家。”
老师打算让他参加两年后的科举,他现在要用些功才行,在马车上等他们的功夫,也能看好些书。
可是王顺却道:“也不差这么一会的功夫,一起去御花园那边看看吧。”
王顺觉得,他这一世也没做什么坏事,也已经改过自新了,他和沈长青也已不算政敌,顺淮声怎么也不当讨厌他们了。
果不其然,顾淮声听到这话犹疑了片刻。
王顺见此,戳了戳惊春,惊春明白他的意思,马上接着他的话道:“是呀,花灯可好看呢,街上的花灯就很漂亮,宫里头的花灯肯定更漂亮。这花灯也不是年年都有,今年皇上高兴才有的,若是看不着,会很可惜的。”
惊春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偏偏神色又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那些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哄小孩似的,偏偏她自己又是个小孩。
顾淮声看着她,最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们。
王顺见此,笑了两声,笑得厉害。
他道:“走吧,我们一同去看花灯吧。”
越往御花园近,那头的欢声越发清晰。
王惊春确实是个白来熟,一到御花园她就高高兴兴扯着他们说来说去,分明和顾淮声才是第一次相见,却还能在他面前高兴地眼来眼去。
“你瞧瞧,真的很
漂亮
吧
!”
顺淮声道:“嗯,
是很漂亮。”
东风夜放花
千树
。
火树银花,人间辉煌。
“我没糊弄你吧?“
“没有
。
”
王玉从户部的衙门里头下值,他对身边的小厮道:“你回家去同爹说,今日衙门里头在议江南那边改稻为桑的事情,忙得很,叫他不用等我家用晚脑了。”
小厮听后就往着王家回了,王玉上了马车,去了京郊那处的庄子上。
夏日昼长夜短,直到傍晚的时候,天还是亮堂,马车里头网热,王玉掀开了车帘透气,街上热闹,摊贩的叫卖的声音传入耳中,往京郊去,路过一条临街的河,河水被晚霞照射,泛着粼粼金光。
王玉收回了视线,从车厢底下掏出了个物件。
是鬼工球。
这是他前些时日托人给寻来的玩样,此物精巧细致,制作繁复,千金难求。
他已经快有二十来没去庄子上了,岑音恐怕会生气,他得拿些好东西哄她开心才行。
没多久,就到了庄子那头,他下了马车,往里走去。
时至盛夏,他一身轻薄棉服,腰间的暖玉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少年面容俊朗,等到了屋子里头的时候,笔挺的鼻梁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岑音已经用过了晚膳,现下正在做小衣装,惊春正躺在一旁的摇篮里头晴指头。
岑音听到声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到是王玉过来,也没说话,继续忙着手上的东西。
王玉见她不搭理自己,而上露出几分尴尬,走到了惊春的摇篮边,逗了几下她,又试探性地瞥了岑音几眼。
最后还是岑音先开口,可一说话就是阴阳怪气,“原以为你是忘了我们,没想着还知道来,也算你有良心,还能记着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但王玉见她肯先说话,马上就去了她旁边哄着,“最近在忙,我真不是故意不来,这不一得空就来了嘛...
这样说着,他又把藏在身后的鬼工球拿出,放在掌心,递到了她面前,“啊音,莫要气我了,你看,我给你带好东西来玩了。”
王玉知道,岑音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她每日待在这个庄子上,也不能去外头,心里头自也憋得难受。
都是他......都怪他
王玉眼中不自觉沾了几分情绪,被岑音察觉,她放下了手上的针线,拿过了他手上的玩样,“好了,你难受什么,我收了你的东西,不气你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王玉嘴角终于勉强牵起了个笑,“当真不气了?”
“再问就要气了。”
王玉不再说,闭口不言。
岑音起身,把鬼工球丢给了惊春玩。
两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说了好些话。
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透,后来岑音才知道王玉过来时还没用晚膳,又赶紧让人端来了饭菜。
岑音看着王玉吃饭,也不说话。
王玉察觉到了她想说些什么,放下了碗筷,出声问道:“阿......你怎么了?”
岑音看着王玉,憋了一会后还是开了口,她垂眸道:“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不想和他分开这么久,她不想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里面等他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回。
人就是这样自私,总是会贪图更多。
要了还要。
岑音抬眼,看向了他,“你不是说好会带我回家的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她回家。
他们又要继续这样多久。
岑音不懂,王玉究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是怕他父母嫌弃她吗?
她也不傻,看王玉这样,多少能猜出他身份显赫。
即便虽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子,但不管是哪些人家,都不大会让一个舞女进门的,就连寻常百姓人家也是这样。
岑音试探性去问,你会不喜欢我?”
王玉马上道:“不,不是的。”
其实就是的。
王顺不会容许他带一个舞女进门。
他近些时日,已经提过几回给他相看人家的事情,都被王玉搪塞过去了。
王顺不会让岑音当王玉的妻子,但王玉也不要让岑音当妾。
他要带岑音回家,是明媒正娶让她进家门,这世道,女子成了妾,便是他对她再好,那也是受委屈。
妻委屈,妾也委屈。
他不想这样,不想要事情变得这样精糕。
王玉也不知道怎么去和王顺开口,也不大敢开口。他怕一开口,一切都要毁了,按照他爹那样的性子,恐怕不见血就收不了场。
这样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王玉思绪飘走,他想到南地将要进行的改稻为桑…………………
朝廷里面入不敷出,眼看有寅吃卯粮,年年亏空的趋势,便有人提出了改稻为桑这个法子,他爹最近也在想着这事,不知该派谁去南方好。
王玉在户部办事,头上的上司是宋老,他听户部里头的人说宋阁老那边有意让前些年新晋的状元郎去办这事。
王玉忽然想到,如果他能为王顺办好了江南的事情,到时候是不是就能带岑音回家了呢......
他爹知道了,也就能不那么生气了。
想到这里,王玉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他道:“阿音,你别多想,再等等,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家的。”
这一天,王玉在这里待到了约莫戌时才回家。
等回了家后,他就要去寻王顺,但下人说他已经歇下了,没法,他只好先回了房。
他爹应当会答应的吧,应当会答应让他去江南的吧....他不是总想着让他能去独当一面吗。
王玉也没多想,等到明早的时候再去问他说这件事,回了房便躺下休息了。
王顺做了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久到他在梦中过完了自己的后半生。
他梦到了王玉去了江南,他梦到了他被人害死,淹死在了水中,自此,他的后半生在孤苦寂器之中度过,死前,是他的孙女送走了他…………………
这个梦太过逼真,直到天光透亮,王顺也沉溺在梦境之中不得解脱,直到王玉来寻他的时候,他的口中还在不停喃喃,“阿玉,不要去……………不能...
低喃的话中还带着几分不可诉的悲意。
“爹,爹,你怎么了。”
王玉的声音好像从耳边传来,他感觉有人在晃他的肩膀。
王顺猛然睁眼,惊醒了过来。
或许是这个梦境太过真实,王顺过了许久也不能反应回来。
他双目赤红,眼神空洞,眼中焦点虚虚地落在前方。
夏日本就热,屋子里头的冰鉴也驱不散热,汗水如雨?了下来。
王玉被王顺这幅样子吓到,他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忙问道:“爹,你怎么了这是?”
怎么睡了一觉,?魂都睡去了。
听到了王玉的声音,王顺终于回了神来,他喝着粗气,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王玉,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找回了魂魄。
“......“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甚至还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直到摸到了那真实的触感,才终于敢相信,方才只是一场梦。
阿玉还活着
他在梦中,看到他死在二十岁生辰的前一日,他在王玉生辰那天,得到了他身死的消息。他连夜赶去了江南,看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被水泡得,胀成了一大块,他都快辨不出来他原本的模样………………
一切如梦似幻,一场可笑的梦境却真实得不像是梦。
阿玉,琉璋,他念叨了这个名字大半辈子。
王玉在梦中死后的那十几年,在梦中也不过弹指一瞬,他却像是真的经历过了一样。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能缓回神来,有那么几分恍惚。
王玉看他这幅样子,甚至有些疑心他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他不放心,道:“爹,你等着,我去城医师来.......
王玉一想走就被王顺抓住。
“别走,叫爹好好看看你就够了。”
那梦实在是太苦了些,梦醒之后,甚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王?抓着王玉看了好一会,摸着他那活生生的血肉,终于渐渐平复下了心绪,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问王玉,“你这一大早的过来做些什么?”
王顺恍惚想起了方才的梦。
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幕。
王玉一大早来找他。
他说要去南方。
只是一场梦,梦不分明,可他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个梦中,他答应他了。
王玉说想去办改稻为桑,而他答应他了。
王?看着眼前的王玉。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照在了王玉的脸上,他的脸和梦中那个少年的脸重?到了一起,他也果真如同他料想的那般,说出了梦中说过的话。
“爹,我要去南方。”
“我替您办改稻为桑。”
王玉的声音传入了王顺的耳朵,他?得自己一下子又分不清了现实和梦境,他被他的声音一下子又重新带回了方才那个愁苦至深的梦。
王玉的死状又在眼前不断闪回。
眼前的金玉一样的少年,在他眼中又成了凄厉的水鬼。
王顺的眼睛一下子又染上了绝望。
一切好像都是从这里开始变了样。
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的时候,彻底离他而去了。
王?耳朵响起了一阵一阵的轰鸣,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回答颤抖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王顺现在甚至觉得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想,若是现在答应了王玉,梦中的一切肯定会重演一遍。
所有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下意识就是回绝,甚至还没等到王玉接下来的话说完。
王玉却没想到王顺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不是总是嫌他不够聪慧,不能担事,总是嫌他长不大......
他现在白?去江南,他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爹,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给你办了事情,我不会的,我发誓我不会的……”
这次的话又被王顺打断。
王顺盯着他看,忽然问道:“你为什么非要去南方?”
若那个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王顺知道王玉为什么非要去江南改稻为桑了。
或许方才沉溺在梦中的痛苦太过真切,王顺鬼迷心窍的去把那个梦当了真,他隐隐约约凭得梦中的一切都会是真的。
王玉听到了王顺的话,回道:“我只是想着父亲一直不知道派谁去江南,那我去吧。”
早就想好的说辞,所以王玉说起这话时脸上也没什么异样。
但王顺却看着他又问,“你在京城里头买了几座庄子?”
王玉听到这话心下一跳,他不知道王顺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他没敢看他,垂眸躲避他那带着几分锐利的视线。
他道:“就随便买了几间,我看着挺便宜,就收下了。”
王顺却没被他这话岔过去,他直接问,“你在外头养女人了是不是?”
王顺突如其来蹦出的话让王玉心惊胆战。
他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难不成是昨日回来的时候露馅了.......?
他不可遏制地有些慌了,额间都出了些冷汗,饶是如此,他却还在嘴硬,“没啊,爹你想些什么呢?”
“你还有个孩子,女孩是吧?”
王玉彻底慌了,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叫王顺看出什么异常之态。
他真的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王玉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当即就想往地上跳,但最后还是死死撑住。
如果这下跑了,就等于承认了。
他不能承认。
他脑子里面已经在想无数个借口,他甚至想,这是他朋友的孩子,他只是帮忙照看而已.......
王玉的心乱成一团,王顺也没好到哪里去。
知子莫若父,他养了他十几年,王玉拾个屁股他都知道是想挪去哪里。
他这样的表情,便说明那个梦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梦吗?
是梦的话,为什么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这不是梦。
王顺不信鬼神,可这个事情,实在有些奇怪。
王玉终于想好了措辞,故作镇定开了口,“嗨,那不是…………
王顺又打断了他,“女儿叫什么。”
“啊?”王玉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的一切狡辩在他面前显得何其可笑。
装不过去了。
王玉最后还是老实回答了他的话,“惊卷。”
19#......
惊春。
“这取的什么名字,不好听。”
王顺出奇地没说什么,甚至就连脾气也没发。
他在外头养女人,生女儿。
可是他爹竟什么都没说。
只是说那名字取得不好听。
王玉怕王顺是睡糊涂了,又试探道:“参,破晓漫天霞,惊春一树花,她生在春天的一个破晓里头………………这名字好听的。”
听到王玉这话,王顺喷摸了一下,破晓满天霞,惊春一树花。
惊春惊春,也还不错。
比净春好听多了。
王玉一直打量着他多的眼神。
他最会看他眼色了,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没有生气的意向,马上追着问,“参,她可听话可懂事了,要不要我带她来见见你?”
王顺看出王玉在顺着杆子往上爬,但他还是没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同我说,在外头生个女儿都不叫我知道,你这个混账小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叫我见见?”
王玉看他爹骂他,却没有说岑音和惊看的不好,挨了写也不难受,他嬉皮笑脸道:“这不是怕爹生气吗。”
“混账,还打算瞒一辈子?!”
“也没打算瞒您那么久,想着去江南给雀办好了事,才好开口。”
他是真怕他爹会生气,可没想到他多睡了觉,直接变了一个人。
王顺骂道:“你那两把刷子还去江南,你去什么去。”
王顺直到现在听到王玉说要去江南还仍旧心有余悸。
他这次不会再让他去的了。
王玉暂没说话,毕竟现在王顺已经知道了岑音她们,看着好像也没生什么大气,那他确实也不用死活非要去江南了。
王顺安静了一会后,忽然道:“带她们回家吧。”
王玉愣了。
这话对他显然是有些许的冲击。
他让他带她们回家?
他爹这是真被鬼上身了啊。
他这话说得太过轻巧,王玉又不得不疑心起他是在想着什么坏招。
“*.
...你真的没生气吗”
王顺的视线落向了窗外,阳光明媚,不过是一场梦,王顺现在看到这阳光却又重新活了一遍,他道:“带回家吧,看明白了,人这一生,求这求那的,何必呢。”
梦里头,求了大半辈子,这还不是什么都没捞着,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一场梦,就跟死过了一回,那痛苦太过刻骨铭心。王顺现在不觉的那是梦了,那是老天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王玉不知道王顺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那么短短一夜,就参破了红尘一样。
这梦好,参往后多做一些。
今日是休沐日,正值两人都在家休沐,不用往着衙门去。王顺说让他们把岑音她们带回家来,王玉就去庄子上接入。
临走前,王玉还对王顺说,“爹,你不会在路上派杀手吧?你要是杀了她们,我会跟着她们一起走的………………
王顺一夜之间转了性,蹊跷得很,他还是不放心。
他?不了,即便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他也不能赌。
可他又不得不带岑音、惊春回家,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次机会。
王顺已经起了身,听到王玉的话转身拿枕头丢他,“疑神疑鬼,动不动跟着死不死的,就这点出息了。”
他现在听不得王玉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
王玉躲了他的枕头,尴尬笑了笑,转身就出了门。
从王顺的屋子里头出来后,王玉也还觉得这一切有那么些的不真切。
夏天,一大早上屋外就跟蒸笼一样,王玉一出了门额上就出了汗,他也没耽搁,大步出门,往庄子上去了。
岑音见到王玉来的时候还觉有几分古怪,按理来说他昨日才来,下次再来也应当还要过好些时日,怎么昨夜才走,今日一大早就来了呢。
孩子还没断奶,早上惊春醒来哭得厉害,她方给她喂完奶掀好衣装,王玉就从外头进来了。
他看着还有些激动,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出了不少汗。
岑音迎了过去,一边拿着巾帕给他擦汗,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些什么。”
“我让我带你和惊春回家瞧瞧。”
岑音听到这话却愣住了。
地忽想起昨日他离开的说的话…………………
这么快吗?
这么快就能带她回家了吗。
岑音怀疑是自己没有睡醒,她捏了把王玉,他终得皱眉,“阿音,你拍我做些什么。”
没在做梦啊。
分明一直想着的事情成了真,可她却生出了一股类似近乡情怯之情,他说带她回家,可她莫名害怕了起来。
他的爹娘是怎么样的人,他们知道她以前是青楼里面的姑娘吗,他们会接受她吗…………………
一堆的问题把岑音压得喘不上气来了,到了紧要的关头,她却生出了几分害怕。
王玉看出她的紧张,他想了想,如果岑音带他去见她的爹娘,那他也会紧张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抱起了惊眷,又对岑音道:“我们快去,我爹昨日睡了一觉,脑子睡糊涂了,咱就趁着他脑子糊涂的时候把他哄哄好。”
说着就要抓着岑音往外去。
岑音听他这带着几分打趣的话,也果真没那么紧张了,但她还是扯住了王玉,她道:“琉璋,你别色,你等我换身衣服先。”
毕竟是见父母,怎么也得收拾收拾了再去。
王玉点了点头在外头等了会她,带她梳理好了就抓起她的手往家归。
路上,岑音问他,“你还没问我说过你爹娘是谁,你总得同我说说先吧。”
什么都不说,岑音心里头也没底。
王玉想想也是,到了如今也没再?下去的必要了,他同岑音说了实话,“我爹他姓王………………我叫王玉,字琉璋。”
从前岑音从来没有问过王玉的家世,他不愿意同她说,她也就不问,这是琼璋第一次同她说,他名王玉,字琼璋。
岑音从前在青楼里头的时候听过王家人的名字。
她听人说八卦,时时会听到王顺的名字。
王顺是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不论他的品行为人,他这一生,中状元,先帝托孤,人至中年入阁拜相,高居首辅,谈起他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
姓王的大族,?得出名头的也就那么一家。
他说他叫王玉,岑音自然而然想起的就是王顺。
岑音有些怔怔地看他,“你的父亲是首辅大人?”
王玉见岑音猜到了,也不再隐瞒,点了点头,应下了她的话。
他爹是王顺,是大昭首辅。
但他这个人,其实不大良善。
王玉解释道:“我知道他平日不怎么好,可是我没娘,就这么一个爹,他待我很好……我当初瞒着你,也是怕你多想,对不起,阿音。”
岑音还是有些没能回过神来,怎么会是王顺呢。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大昭朝的首辅。
岑音怎么可能不怕,她看着王玉,甚至还生出了几分退堂鼓,“琼璋,我怕………………
别说岑音怕,王玉都有些怕他多,而且就连皇帝都怕他,谁能不怕他呢。
王玉对她道:“阿音,如果说我们要正大光明在一起,往后不再偷鸡摸狗,必须要见的就是我爹。”
他说,“不怕,我在,我一直在的。”
王玉一直在他爹面前抬不起头,从小到大也都一直听他的话,可是他现在都当父亲了,他是音的郎君……………..怎么着也要硬气一点。
若他出去了一趟,他爹那七魂六魄又重新归位了,想起为难他们了,那他怎么着也要护着她们娘俩。
岑音看着王玉眼中似带着前所未有的坚韧,也渐渐放宽了心,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嗯”了一声,轻吟道:“琉璋在,不怕。”
马车驶过长街,很快就在王府门前停下。
王家的?知王福已经等在门口。
王福见到了那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王玉的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孩,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王顺让他在门口带人进来,没想到带的竟然是这样的人......
王福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头最听话的小公子不声不响就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
他过了好久才缓回了神来,还是不敢信自己看到。
他抓着王玉小声问道:“公子,你这……………………………
王玉介绍道:“王福叔,这我娘子。”
王福听了忙道:“使不得这样说,可千万使不得这样说!叫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王福没敢再说下去。怕再说下去王玉又要说出些什么惊掉人下巴的话来,闭了嘴巴赶紧领着人往里头去了。
王顺已经等在了堂屋里头,他看着王玉带着人进来,也没什么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
王玉和岑音都有些忐忑,王玉一只手抱着惊春,另外一只手和岑音相握,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他们也都更振作了一些。
王玉先开口喊了一声,“爹,我带她们回家了。”
岑音也开口道:“见过首辅大人。”
王顺听到这话仍旧没有表情,他朝着一旁的椅子那边使了个眼色,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了一个字。
唑
王玉摸不清王顺在想什么,但听到这话还是带着岑音坐到了椅上。
王顺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王玉手中抱着的孩子身上。
王玉看到王?的视线,有眼力见地把惊有拍到了他的面前。
“爹,您瞧瞧,惊春,可爱得很呢,白白嫩嫩的,您难逃她。”
王顺也没拿乔,从王玉的手上接过了孩子。
他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襁褓中的小惊看也在看她,眼睛一直弯着,显然不知道周遭气氛有多焦灼,
王顺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小脸。
才蹭一下,手指就被惊春死死抓住,她像是学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笑得更厉害了些。
婴孩的手掌牢牢地抓住王顺的手指,又热又软和,王顺的心中竟泛滥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酸意。
在梦中,他濒死之前,就是她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眼睛,让他在弥留之际感受了人世间最后的温暖。
王?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眶不自觉泛红。
王玉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刚想开口询问,王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th......“
“往后这个孩子就叫,王惊喜。”
王顺在那个梦中,过完了他那孤苦的一生,她是他死前最后的光。
他要认回她,他要让她当堂堂正正的王家大小姐。
她不是谁的替身,她有爹也有娘。
王玉惊道:“管是愿意认她?“
王顺被惊春抓着手指,却也没有不耐烦,梦醒后遗留下的燥郁反倒被抚平,他看向王玉,反问道:“她不是我孙女?”
“是!她自然是!“
“那我为什么不认?”
事情太过轻松,王玉不可置信,他又问,“爹说的认,是上族谱的“认‘?是让天下人都知道的“认吗?”
“自然,她是我王顺的孙女,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王玉都要高兴地掉出眼泪,或许爹喜欢孙女,喜欢孩子,早知如此,他早早就把人带回家来了。
可
他又想起了岑音,王顺接受惊春,那岑音呢?
他问王顺,“那阿音呢?“
他问这话的时候将岑音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向王顺昭示她的重要。
王顺看向岑音,问道:“她先前是青楼里头的妓子?”
又想起了什么,王接了一句,“还跟了李侍郎的儿子一段时日?”
这是梦中知道的事情
。
若
这也是真的,那王顺便更加确信,那场梦,不只是梦。
王玉和岑音二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白了,
王玉想要解释,他道:“爹,她是在青楼里头待过,可那是她多卖了他,她也不想的,李侍郎的儿子………………她只是在里头当了两天舞女就被我要过来了,没什么的……”
果不其然。
不是梦。
是
什么,现在也不用深究了。
因
为,一切都在尚可挽回之际。
王玉显然是怕王顺计较岑音出身不好,语气都色了几分,可王?却道:“嗯,没什么,我也没说有什么。”
那场梦让王顺学会的最大道理就是,看当下,过去者滔滔不可挽,未来如何窥探不得。
他现在能有这一切,所有人都还活着,就是最最好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怜取眼前人。
王玉和岑音都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也不追究吗?
王玉试探性去问道:“参,那阿音……………………
王顺直接道:“择个婚期,嫁进来吧。
王玉愣了,岑音愣了。
嫁………………嫁进来。
王玉的眼中,王顺眼高于顶,平日里头在外人面前虽一副仪态大方模样,可在家里头,对那些身份不高之人,向来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王玉从小到大总是听王顺对他说,“少和卑贱之人往来,不干不净………………
世家老爷,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的毛病。
王玉本以为少不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可是现在却听到他说,嫁进来。
他还是王顺,是他吗。
他疑心自己是听错,又疑心父亲真是被鬼上身,他没忍住冲上去往王顺又敲又打,“不管你是谁,现在马上从我爹身上下来!”
他还冲屋外的王福喊,“王福叔!爹被脏东西上身了!快救他!”
爹善良的有些太可怕,他不信。
他要娶岑音进门,但也不想王顺被鬼上身。
虽然这爹很好,可他要他多,他对他再不好,他再坏再凶,那也是他多。
他只要他,别人谁都不要。
王顺没忍住了王玉一脚,“骂了你要哭,不骂你又在这里犯浑!王玉!王琼璋!你再打我下试试看。你瞒着我娶妻拜天地我还没和你算账,你还对我动上手了,别逼我找人打你板子!”
他才四十多的年岁,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王玉被他唬得终没敢再动。
但被骂了这么一顿,王玉才终于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王顺,他没被人上身。
那他方才说的话,也都是发自本心?
王玉同他道歉,他又问他,“爹……………….那这几日,我带着阿音在王家住下了?”
王顺的心思在孩子身上,最后也只“嗯”了一声。
王?道:“她以前在李家待过几天,到时候你叫李家那个上门来一趟,我让他把嘴巴?了严,不然到时候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能编排出什么东西来。至于成婚一事,我到时候找些媒婆,选个了良辰古曰。”
岑音听到这话,眼眶都湿了。
她以为王顺是个坏人,她也以为,他肯定会看不上她,会刁难苛责她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他什么都没说,还给他们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膝盖软,当即就跑下,王玉拦都来不及拦,“多谢大人成全………………”
王玉高兴,也跑了下去,喊道:“…………”
他直到现在才真的?相信,爹真的答应他带岑音回家了,而且是娶回家。
王顺低头看向了岑音,只道:“往后,和阿玉一样,唤我爹,父亲,都可。”
王顺想起了一桩往事,道:“阿玉,曾有一老道路过王府,他渴了,问我讨一碗水喝,我给他了,他说作为答谢,给我算一卦。他说我这辈子孤然命,会孤苦终老,你说说看,有这样的人吗?哪来这样的人。我给他水喝,他还说我没好命,我气
起来,直接就让人把他杀了。”
他确实没什么好命,爹娘死得早,家中连个兄弟姐妹也没有,一家大族,就他那么一个子孙顶着。
后来成了婚,生了王玉,或许是妻子命薄,又或是他的命太硬太烂,妻子也在生子的时候走了。
王玉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老道士,他问,“爹,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王顺想起来,这个人或许还没来,那是梦中出现的人。
老
道士在王玉去了江南之后才出现的。
王玉不用去江南了,梦中的老道士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
但这些都不是王顺想说的,王顺想说的是,“从前是我望子成龙,想着你要顶天立地,可我也看明白了,没那命就没那命,我现在也不求别的了,就想要好好的,你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
.
岑音嫁进了王家。
岑音以往在青楼里头待过,难免有不少富家公子见过她的面,但王顺用法子把她的那段过去抹杀,岑音已经死了,现在的音名陈昭,王顺新给她捏了个身份出来,往后若有人说在青楼里面见过她,也只管推说生得像。
毕竟王顺不会容许一个风尘女子入王家的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没人会再去怀疑陈昭就是岑音。
可惊春已经一岁多大了。
未成婚先有子,这是一件不大合理数的事情。
但王顺厉害,能叫那些人闭嘴,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假装这是一件合礼数的事情。
他不管别人在背地里头怎么编排,别编排到他的耳朵里面就行。
有权利,做什么事情都很轻松。
现在的王顺,就连皇帝都听他的话。
也没人会想着法子和他过不去,贺喜的话接二连三,没人再去说那些不愉快的事。
关于改稻为桑的事……………
王顺进宫,向皇帝举荐了沈长青。
彼时沈长青也还不是太傅。
其实江南的地不管是王顺拿下,还是宋阁老拿下,都是一样,真为民做主的人他王顺不是,宋阁老也不会是,争来争去,不过党争二字。
不若让沈长青去。
沈长青这人,刻板守规,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他的眼中,太和帝是君父
,他最大。
王顺不要的地,宋阁老也不能拿。
给沈长青,给国库,给皇帝。
王顺要想为王家谋一条出路,也绝对不能再走从前的路了。
皇帝想要权,他一点一点让给他,还给他。
他现在还小,也还没那样心狠。
王顺这样,至少能为王家,谋取一个善终。
这一日,王顺带着王玉,岑音还有惊往宫里头去。
皇太后一直念叨着想要看看孩子,王顺寻了个时候,就带着他们一家人入了言。
岑音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一时跟着王玉入宫,难免心惊,从王家出发之后,在马车上时她的脸色就已经不大好看。
王玉握着她的手,分明是夏日,却一片冰凉。
“阿音不用怕的,皇太后很好的,她一点儿也不凶,还有皇上
王玉看了一眼一门心思逗孙女的王顺,然后凑到岑音耳边小声道:“他和我关系也很好的,我早就同他提过你,你也不要担心。”
岑音听到这话,看向王玉,小声问他,“你同别人说起过我?”
“那当然了,你可是和我拜了天地的,我有什么不能提你的。”
听到王玉这样说,岑音脸上不自觉笑,有王玉这些话,她也确实没那么担心了,脸色也好看了些许,
这时,坐在主位的王顺开口了。
他淡淡瞥了一眼王玉,道:“往后少和皇帝称兄道弟的,你是臣,他是君,他没分寸,你难道也没分寸吗。”
王玉争道:“那不一样的。”
皇上怎么能只是君主呢。
王?不知想起了什么,讥笑了一声,“你拿他当兄弟,他当你是什么,还有,皇太后对你好,你也不要恃宠而骄,注意些分寸。”
王玉好像有些听明白王顺的意思了。
难道是因为皇太后对他好,善不高兴了?
他没多想,也没把王顺的话听到心里。
爹从小到大就喜欢说这些教训人的话,他要是每一句都听,他也会累死的。
他随便“嗯”了一声,也没再同他争下去了。
很快就到了午门,几人下了马车,往皇太后的慈宁宫去。
皇太后和皇帝都已经等在了里头。
几人行了礼后,皇太后就对王玉道:“阿玉,你倒厉害得很,一声不吭找了个媳妇回家,一声不吭生了个孩子出来。早听人说你这媳妇生得标志,现下见了,果然是不错。”
虽然皇太后觉得王顺能让王玉随便聚个女子进门也挺奇怪的,但既然都让她进了门,那她又有什么多嘴的话好说。
王玉马上打趣了回去,“若不好,哪敢带来见您。既是见悠,定是要最好的。”
一句话,两个人都夸了遍。
哄得皇太后高兴得不行。
皇太后又看向王顺怀中的孩子,道:“快给我看看,阿玉的孩子定也是极好的。”
皇帝从始至终都只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嘴角挂着端正的笑,双手搭在膝上,也没开口插嘴。
王顺抱着惊春坐到了皇太后的身边。
皇太后见他不肯撒手,道:“给我瞧瞧怎么了,怎么还抱着不肯放了?”
她又看向王玉同道:“这孩子平日里头跟谁?你爹这么护犊子,肯撤手?”
王玉笑道:“孩子自然是不能离开娘,况说多平日里头也忙着公务,也没时间日日带孩子,今日抱到了,也就一下子不肯撒了。”
王顺听到皇太后的话,也没继续抱着,把孩子递给了皇太后,“你瞧瞧,这孩子,生得水灵。”
皇太后接过后仔细瞧了起来,她笑着附和王顺,“确实水灵。”
王玉凑到岑音耳边道:“你看吧,我同你说了,他们都很好的,没什么好怕的。”
岑音悬着的心终于也跟着放下了,她冲着王玉笑,点了点头。
皇太后今日高兴,一高兴起来就想着赏赐东西,她让人给岑音拿了好多好东西来,叫他们一会带回家里头去,她又把惊春塞给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太和帝,她笑着道:“你问阿玉亲近,也算是她的皇帝叔叔,你也看看她。”
太和帝也没想到皇太后还能想起他,他接过孩子看了看。
怀中的婴儿丝毫不惧生,眨着眼瞧着他。
殿内气氛太过愉快,只
有每回王玉他来,才会这样。
笑会传染,太和帝的眼底也浮现了一丝笑
。
然而还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皇太后忽然开口,“我看这样吧,你同琉璋关系也这样近,两人打小就一起长大,他现下好不容易有个孩子,莫不如给孩子过个县主当当也行。”
太和帝眼底的笑散得一干二净,抱着孩子的手都有些用力了。
难怪想起他呢。
原来又是给他们讨好处。
“县主?母后说得也太轻松了吧。
什么都没干,三岁毛孩都算不上,就因为她是王顺的孙女,王玉的儿子,马上就给她封个县主。
平日里头什么事情都管得要死要活,一碰到这些什么礼数也就不管了。
王玉也凭太过夸张,他道:“她这么小,没必要的………………
皇太后却不听,“你也还小,不懂这县主的好,往后高出别人一个名头来,有什么不好的………………”
皇太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王顺打断,“皇上说得不错,县主哪是说封就封,这不大合乎礼制,我代过他们谢了娘娘的好意。”
没想到王顺也这样说,既然这样,皇太后也没再继续开口了。
几人又说了些话,留下来用了晚膳。
晚膳过后,王玉同太和帝出去说了会话。
他们站在殿外,月光落在他们脚边。
太和帝问他,“你可以啊,怎么说通老师的?”
王顺
怎么松口松得这么厉
害。
他
难道不知
道岑音是舞女吗?
王玉道:“我也没说什么,就带了阿音回家去,然后参见过了一面,就说择个婚期吧,古怪吧?我也觉得古怪得很,那天参睡了一觉,醒过来就这样子了。”
太和帝问,“被鬼上身了不成?”
老师最近好像确实变了许多,就连太和帝也发现了。
就比如说,江南改稻为桑,他竟然举荐了沈长青。
王玉听到这话后也笑了,“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着的,管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可是后来我发现,爹骂人还是写得那样厉害,他平日里头的习惯也没怎么变,只是……他好像看开了许多。”
王玉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他现在发现他确实是变了很多。
两人抬头看天,王玉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马车上王顺同他说过的话。
他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道:“皇上,娘娘她不过是喜欢孩子而已,就像我爹那样……………她下午那话随便说说的,我没那样想,我爹也没那样想。”
太和帝看着月,没说话。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不是的,她就是想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你,都给你们……………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轻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可王玉还是听到了。
这一刻,王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皇太后对他,确实是好过皇帝太多。
王玉用手肘碰了碰太和帝。
太和帝回过头去看他。
王玉笑道:“娘娘给我,我给皇上,我给皇上当一辈子的臣子。”
王家最后怎么也都是王玉学家。
年少的臣子早就死心塌地被皇帝收服,月夜下,他亲口向年少帝王许下了承诺。
太和帝看向他,“你总是爱胡说。”
王玉这人说老实也老实,可是不老实的时候,嘴巴里头也溜须拍马,起人来晕头转向。
就像他哄皇太后一
样。
太和帝永远学不来
。
“我没有胡说,我不骗你。”
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王玉从太和帝的口中听到了那样的话,也感受到了他的委屈。
从前的时候,太和帝总是什么都不
说,他一直都嘴角挂笑。
参和他说,皇上心思重,谁都猜不透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王玉说,“皇上,不高兴的话,说出来啊,没人说的话,和我说啊,我一直都在。”
太和帝终于笑了,“还是你对我最好。
他们都没王玉对他好。
转眼过去了七年。
这年,惊春已经八岁大了。
今日是元宵,王顺手下的人今日带了妻子和孩子上门来一同拜访他们一家人,顺便谈谈公务。
两人正在王家的堂屋见面,
王顺也不大想要再去争权夺势,但这东西也不是他想停就停,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慢慢地放权。成许是成了家的缘故,王玉也比从前靠谱了许多,在户部的衙门里头也渐渐有了起色,前两年还升到了四品,官服也换成了绯红色。
皇帝,仍旧是那个皇帝。
王顺发
现
自己一直看不明白他,
当
然,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也猜不出。
那场梦直到过去了七八年,梦中的所有事他也仍记得清楚。
太和帝是个不大有心的人。
谁都对不起他,可琼璋没有。
他最后却负他至此。
只是?下,两人感情也好,不管王顺让王玉怎么去提防太和帝,他都不听。
王顺也没再提,反正他还活着,还能护着他们,往后的路怎么走,也往后再看。
王顺在和下属谈着公务,却听到了外头有个孩子的哭闹声。
他们在暗间,声音是从外头的明间传来的。
声音越来越响,隐隐还有孩子拌嘴的声音。
听这动静,像是惊春和下属带来的孩子闹了起来。
王顺听到声音,让人去打听了下,回来后才知道是两个孩子抢要货抢红了眼。
下属当即沁出了冷汗,这死孩子,抢什么不好,非要和王惊春在那里抢,他开口就要告罪。
王顺却先打断,“无妨,小孩子抢来抢去,再正常不过,就凭着别人手上的东西是最好的。”
听他这样说,下属连连应是,“这孩子不懂事,回去我就收拾他。”
王顺没再说,两人又谈起公务。
明间中,小男孩哭得厉害,惊喜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这孩子比她还小两岁,方才来抢她的要货,她不肯给,小男孩硬要抢,两人在那抢来抢去,惊春没收住力,就给他推到了地上。
他摔建了,就一直在哭。
惊看一开始任他哭,也没想管他,毕竟是他先来抢地的东西,是他先不对。可是后来,他哭得实在太厉害,惊觉得她再不管,一会母亲回来后一定要训她欺负小孩。
他哭成这样,母亲一定会以为地欺负他了。
她蹲在他的旁边,把要货递到了他的面前,“给你,都给你成了吗,你别哭了!”
他不听,还在哭。
惊春被他哭得头疼,还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不能这个样子,分明是你先抢我的拨浪鼓,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的。”
“你就是欺负我了!你推我!”
小男孩也不懂什么权啊势啊的,也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他渗上司的孙女,他爹来的时候让他听话,可他在家里头一直被别人哄着,哪里受得了委屈。
被惊春推了一把后,就想要把王家的房子也哭淹了。
惊春还想说些什么,可这个时候,岑音和男孩母亲从外头进来了。
岑音带着孩子母亲去王家转了转,回来就听到两个孩子起了争执。
见到岑音,惊春起身,去了她的面前。
岑音看着她通?的脸,也不知道是同旁人争起来气红的还是怎么看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孩惯会看人眼色,惊春怕岑音骂她打人,也跟着挤出了眼泪。
岑音见她这样,就皱了眉,“不许装可怜,有话我们就说话,不要动不动就笑哭。”
旁边那夫人听到这话,看到自己的儿子还在地上撒泼打滚,脸色一僵,疑心岑音这是隔山打牛,意有所指,她上前把她的儿子抓了起来,道:“若是姐姐欺负你了,好好说就是,哭些什么。”
岑音臀她一眼,没理会她口中的话,只是给惊春擦着眼泪,她说,“你不犯错,母亲又不会训你,好好的说,不哭。”
惊春抬起袖子抹眼泪,也没再哭,她道:“我没欺负他,他抢我的东西,我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一屁股坐地上后就哭个不停。”
小孩子也闹不出多大的事。
就这么点事。
抢个要货,两个人都和天塌了似的。
岑音道:“小春,既没错,就不要哭,你如果真做错了,哭得再伤心,别人也不会觉着你可怜知道吗。”
一旁的那夫人听了脸色更叫不好。
当真是牙尖嘴利。
面上在教着王协看,实则句句都在训着她的儿子。
她捂了他的嘴巴,拉着他同那两人道歉,“臭小子,快同姐姐道歉,你抢人东西,是你不对!姐姐推你,那是不小心!你有什么好哭的。”
两人都较着劲,话里话外都不对付,这夫人的话也是阴阳怪气
岑音听了这话却也没什么神情,站起身看着她道:“小春推入,推终了你家小公子,那是她的不对,但这事她也没错,毕竟从前也是她爷爷教她,别人若是欺负了她,就叫她打回去。真要道歉,还得我同你们道歉,怪我没教好她。”
下属的夫人听了笑,反唇讥道:“夫人这意思便是,她是故意推的我家孩子了?”
岑音也笑,“嗯,不是不小心。因为他想要抢她的东西,所以她推了他,就是故意的。”
两人都护着自家的孩子,可是现下岑音搬出了惊春的爷爷,谁都知道王顺宠孙女,她还能说些什么。
她也没敢再晗,岑音提起王顺也不敢再去这一时之快,她压着儿子到了惊春面前,“同姐姐道歉,快点!不然回去我把你房间里头的要货全丢了干净。”
男孩听到了这话,也没敢再笑,同协老老实实道了歉。
惊春抬头看了看岑音,看到岑音朝她点头,惊春和他握手言和。
出了这么一遭事情后,两个失人待不下去,两个小孩也待不下去,岑音和她客套了一句,也不想同她继续应酬下去,借口身体不舒服就带着惊春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岑音对她道:“这回我是给你撑面子才说了这些话,你下回可不能动手。”
“你祖父那话,也不能听到心里头去。”
哪有教孩子打人的道理,到时候成了个见谁打谁的魔童,那还得了。
惊春点头,她道:“娘,我都省得的,方才我真的是不小心推了他。”
岑音道:“娘知道,所以才给你撑腰。”
惊春听到她这样说,也把方才的事情?到了脑后,不再为这事头疼。
惊春扯了扯岑音的袖子。她问,“娘,差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玉前两个月被派去了隔壁的布政使司查税,本来王顺怎么也不肯让人离开,后来王玉和他吵了一架,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家。
本来说好就去一两个月,元宵前肯定能赶回来。
可是为什么都到了元宵,还不见得人影。
岑音的心也止不住跳,但还是对惊喜道:“再等等,会回来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种着一棵海棠树。
王玉站在海棠树下。
他看向岑音,两人视线相碰,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还是惊春先反应了过来,她跑到了王玉的身边,抱上了他,“爹!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王玉被她扑了个满怀,身形都给她撞得晃了晃。
惊春长大了,都八岁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屁点大的小孩了。
王玉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小春,想爹吗?爹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回来。”
惊春仰起头看他,点脑袋,“想象,真的很想象,每天睡觉都能梦到差”
小姑娘穿着粉色袄裙,脖子上套着雪白的围领,把她的小脸围得严严实实,她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糯,王玉听着她的话,心也跟着软了。
岑音已经走到了树下,她嗔怪道:“怎么回来了也一点声响都没有,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一声不吭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头,惊死个人。”
“啊自不高兴吗?”
岑音道:“高兴啊......可是你早点说,我就能早点高兴。”
王玉没想到岑音会这样说,他本以为他突然归家,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他将她抱入了怀中,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道:“那下回我不这样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也没继续再说这件事了,他们往屋里头去。
岑音道:“你回来得也正好,今日宫里头有元宵晚宴,还好赶上了。”
皇宫这地方,岑音
去了再多次也没能
适
应过来
。
如果王玉没有回来。那到时候她入了宫也觉不自在,可是王玉在的话,那就不大一样了。
几人进屋,惊春扑到了王玉给她带回来的东西上面,拆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夫妻两人许久未见,现下一直牵着手说话。
“阿音,爹也还好吧?“
当初王顺死活不让王玉离开京城,两人吵了一架后,王玉不告而别,岑音会在给他的信中提起父亲,身上倒也好,就是心里头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生气。
惊春一边拆着王玉给她带回来的包裹,一边嘴,“祖父可好了,整天都在笑。”
听到惊眷的话,王玉却还是一脸苦色,“是,他在你面前可不笑吗。”
岑音让他放宽心,“你那是公务脱不开身,参会理解的。”
“不,他根本不理解。”
王玉不明白,
爹为什么非不让他离开京城,他现下也都二十六七了,有些事情要出远门那不是正常吗。
岑音道:“爹他就是担心你,你别说他,就是我也怕,你一开始去了外省,我也一整夜没睡好,直到你的书信传回来了的那天,我才终于睡了个好觉。”
“爹嘴硬心软,你想,若是他真的不想让你出去,你能出京城吗。”
王玉默声片刻,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如果王顺真的要拦,他那调令恐怕马上会被撤走。
他没再说,恰此时外头来了人传唤的声音。
“公子,夫人,老爷传话,该收拾收拾进宫了。”
下属已经离开了王家,现下到了傍晚时候,宫里头的晚宴就要开始了。
王顺来喊他们入宫了。
岑音喊了声惊春,“小春,回来再拆,进宫了。”
惊春听到这话麻溜得站了起来,牵上了他们的手往宫头去。
三人去了堂屋那处先寻了王顺。
王顺看到王玉回来,也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王玉看到他,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王顺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只从他们那里接过了惊春。
看到了她,他的脸上才笑,“小春,走,我们上宫里头玩去,今日可热闹了呢,御花园里头还放花灯呢。”
惊春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王顺笑得更厉害,带着她往外走去,“自然是真的,晚上祖父带你去看看。”
他又问她,“方才和别人吵架了?”
惊春没有隐瞒,她道:“他抢我东西,我推了他,我们现下扯平了。”
扯平了。
那就行。
他可不想看到她受委屈。
惊春又扯了扯王顺的手。王顺低头瞧她,“怎么了?”
“祖父,蓄很辛苦的,您看看他,嘴巴旁边都长出了好多茬呢,您别不理他嘛。
王玉跟
在
他们身
后,
听
到了
惊喜的话,当即都要涌出热泪。
孩子没白疼
,
还会为
他
说
话
了
。
王玉假模假式接了她的话,“也没那么辛苦,都是些公务,应该做的。”
王顺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一眼,“事情都办顺当了?“
“是,都顺当了。”
王顺却笑了一声,他道:“你年纪大了,我什么都管不住。”
他不让他和皇帝亲近,他不听,不让他离开克城,他也不听。
王玉看他在笑,可也知道他心里头不痛快,“爹,我都快三十了,您总不能管我一辈子吧。”
王顺压根也就没想管,他倒是想管他一辈子,但也知道,他该学会放手了。
“我知道我管不住,我若是真想管,咱家现在也早就鸡犬不宁了。”
该放手就放手,就如王玉这次不听他的话,死活要出京城,他拦不住,害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可王玉却不听他的,那他又能怎么办?
既他要去,就去好了,他让人盯着他,护他用全就是。
他也早就过了那个干什么都要管的年纪了。
“那爹还生我的气吗?”
“气你?你又不听我的话,我为你生什么气。”
惊春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提溜转,听到王顺这样说,马上就道:“祖父这是不生气了!”
王顺也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惊春的话。
王玉也终于松了口气。
一行人往着宫里去,他们来的不算早,等到了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了。
首辅一家人出现,有不少人上来寒暄。
近些年来,或许是因为儿子成了亲,也有了个孙女的缘故,首辅也没前些年那样不近人情,做的事情也好了那么多。
总得来说,就是转了性,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王顺带着他们入了座,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同僚下属寒暄着。
空闲下来后,视线落到了对面的姜南和顾家人身上。
姜南前些年和沈长青在南方共办改稻为桑的事情,虽然最后这事办下来了,但功劳,也不是姜南的功劳,他现下仍在吏部,加上王顺平日里头有意无意地给他使绊子,现如今也只是个五品的官,不怎么出彩。
他的妹妹早在先前就已经嫁入了顾家,姜、颜两家仍是姻亲的关系。
姜南正和顾家的人站在一起,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惊春坐在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们。
她看到了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看模样像是她的兄长。
王顺回过神来,看到惊春看着姜净慧一动不动,捏了下她的脸,“小春在看什么。”
惊春回了神来,道:“祖父,我同她生得好像啊。”
王顺“嗯”了一声,他道:“这世上生得像的人多了个去了,你上回不就说这宫里头的小丸子甜汤好喝吗,多喝些。”
他自然而然岔开了话题,惊春也没再多想下去,她接过了王顺给他递过来的甜汤,低头就开始喝。
“顾家的小侯爷今岁也十三了吧,听闻的两年拜了沈长青为师。他才这么些年纪就会做策论了,我估摸着没过几年,也能收拾收拾去科举了……”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看我家儿子,都十五了也弄不出来这么些东西,每日得用棒子打着他才肯学。”
“这小侯爷哪哪都挺好,只这小小年纪就喜欢板着一张脸,要不要这么唬人,顾侯爷也不这样啊……”
惊春喝着甜汤,周遭人闲话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王顺突然?了她一声,惊舂惜惜懂懂抬头看他,不懂他想要做些什么。
王顺朝着角落中安静坐着的顾淮声扬了扬头,道:“你听到他们怎么说他的了吗?”
惊看不认识他。不过听祖父这样说,联合起她方才的话,也猜出这是顾家的小侯爷了。
王顺笑着打趣了一声,问地道:“他生得好看吧?”
惊春不明白王顺这话是什么意思,“嗯?祖父什么意思?”
见
惊春的脸上没什么情
绪,王顺也没再说下去了。
毕竟什么都变了,饶是王顺挺看得上顾淮声这人,但后面如何发展,他也不好太过干预。
王顺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看他生得挺好看的,叫你也瞧瞧。”
惊春觉得祖父有些奇怪,他好看,她瞧什么?
但她也没继续想下去,等到帝后们出来的时候,晚宴也照常进行。
晚宴结束后,外头的天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照透了,圆月挂在天际,月光倾泻在宫墙上面。
王玉和岑咨许久未见,把惊春丢给了王顺,他们两人先去御花园那处看花灯了。
惊春跟着王顺,两人走在去御花园的路上,太和帝中途却让人来找王顺过去说话。
他听人来传话,也只好对惊先道:“你先和丫鬟在这里等祖父,祖父去和皇上说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说几句话应当也用不了多久的功夫。
惊春乖巧地点头,“我就在这等着祖父,哪也不去。”
王顺去寻了太和帝后,发现原来是北疆那边有战事要起了,太和帝想要先问一下王顺如何看。
碰到
大事
皇帝
,
总是要先和王顺商量,再在内阁开会议论。
从前一直都是这样。
即便说近些时日,王顺让他不用这样,可皇帝还是这样。
太和帝这次又问王顺如何看,如何看北疆的战事。
宴席散尽,方才还热闹的大殿一下落入了一片寂静,他们两人站在殿外的屋檐之下,夜风袭来,带着凌冽的寒。
王顺没看皇帝,看天上的圆月,他道:“这些事,可以改日寻个时日和其他的几位阁员一同商议,我一个人,说了也不作数的。”
皇帝不是恨他管教
他吗,他不是觉得是
他
迫害了他,钳制了他吗。
他现下已经在一点点的,想方设法的还给他了。
可谁知道,太和帝听到了这话,却死死地盯着王顺,他问,“老师是不要我了吗,老师是不想管我了吗………
王顺突然好起来了,他如王玉那日所说的一样
他好得不像话,让太和帝方生出的怨怼情绪
,他真的变了很多,
,也跟着消散了,帝王的心还没渐渐报起来,现在的他,被这样的王顺弄得若即若离,他恍惚间回到了方登基那会,他的身后没有人,只有王顺。
从前王顺狠狠地管教他,以至于现在王顺放手,让太和帝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觉得……………老师是不想要他了。
,
?
他
甚至在想
他不听话了
吗
他
回想起这些年………………他真的很听话了。
王顺听到太和帝的话,也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了他,皇帝的眼睛竟泛着些莹润。
这才知道,原来还没被伤透的太和帝是这样的。
王顺
都快三十
了
。
还像他十几岁刚登基的那会。
那个时候,皇帝很怕,他看着王顺说,“太傅,我怕。”
平心而论,王顺对太和帝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地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是君臣,却也是师生。
他想起了前尘
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
“是皇上先不要臣的。”
王顺看向太和帝,“皇上不要再把自己在这场戏里面了,不用再去扮演一个苦情至极的角色了。臣已经放手了,没人能困住你,是你自己走不出去了。”
他管教他,太和帝却觉得他所有的不顺都是王顺造成的,可是现在王顺已经放手了………………..皇帝这时才终于想起,当初是他求老师帮帮他的。
那到了最后,他想要的成长,难道是杀了老师才作数吗?
太贪心了。
皇上不想要王顺管他,却又不想他不管他。
皇帝对这个老师的感情也复杂至极。
王顺放下了,纵他耿耿于怀皇帝所为,但他看到他这样,也想起了曾经的他,当初的小皇帝对他至少是很好。
他说,“皇上,走出来吧,从前是臣太过偏执,可是现下人也活了大半辈子,就想和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其他的,臣不要了。”
王顺不再说,转身离开,太和帝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老师,您会一直在吗。”
“臣在,阿玉也会在。”
听到
了
皇帝
什么都好
的话,王顺也知道,他救下了王家,从前一切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起来了
。
.
王顺走后,惊春很听王顺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去动。
来往走过不少的人,到了后面,人也渐渐少了,只有两三人路过。
惊春无所事事,看看天,看看地,玩玩路边的花,玩玩路边的草。
就在这时,视线中走入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
,
她认得
他
是方才
宴
席上头,祖父叫她看得那个人。
顾家的小侯爷,顾淮声。
他身形挺拔,少年老成,周身透着一股凛冽的冷气,瞧着比他爹看着都要成熟一些。
惊春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但很快却注意到了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太子。
她眼睁睁看着本来还慢悠悠走着的太子忽然跑了起来,在路过顾淮声的时候,故意往他身上撞。
顾淮声心里头想着事,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动静,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太子撞摔在了地上。
他直愣愣地往前摔,掌心都擦出了血,
他抬头看向来人,那头的太子却不慎在意同他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小侯爷,没瞧见你。”
说着就又跑走了。
顾准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赵锦鹤就已经跑设了影,他掌心擦得疼,膝盖也碰得厉害,忍不住皱眉。
又故意来折腾他。
他总是一寻到机会就捉弄他,平日里头的时候老师总说赵锦听话,顺淮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听话。
好烦,好讨厌。
顾淮声有些气,赵锦截这人,怎么浑身都犯着毛病似的,一次不犯浑,浑身难受,顺淮声很想揭穿他,可又想起他父亲曾经说过,太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也不过好……………顺淮声又把气吞了回去。
他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脏污,看到掌心被蹭出血的地方,拿出帕子擦了擦。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手心破了不能这么随便察,会破得更厉害。”
摔破皮的掌心,上头有小石头,用布去蹭,会很疼的。
惊春以前在院子里头跑的时候,也这样摔到地上过,擦破了手,很疼,她怕爹娘和祖父看见了会担心,就没同他们说,她拿着帕子擦草心,越擦越疼,上面的小砂砾磨着肉,疼得厉害。
她看到顾淮声也这样,好心提醒他一句。
顾淮声听到声音,扭头看向来人。
眼前的小姑娘,梳着垂髻,穿着粉裳,人小小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长得有
点像美家
的
那个表妹
但顾淮声知道,她不是姜净慧。
因为姜净慧没有她那么自来熟。
。
顾淮声“嗯”了一声,淡淡道:“多谢。”
他看着并没有想要和她多做纠缠的意思。
他转身就要走,可身后却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他方才是故意撞你的,不是不小心。”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但是看到太子欺负别人,她也看不过去。
结结实实摔一跤是很疼的
顾准声回了头看她。
惊春怕他误会她在胡说,马上道:“我看他本来是在慢慢走的,然后突然就跑了起来,他的旁边都是空的,就是奔着你去的……………
顾淮声淡淡地看着她,即便是听到了这话,眼中也仍旧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惊春被他看得心里头发虚,说到最后都有些声若蚊蚋。
“你不信就算了,当我在胡说好了。”
她就不该多管闲事,管他这么多干嘛。
顾准声看着她这样,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王顺的声音传来,“小春。
是王顺来找她了。
顾准声也不想和旁人多做纠缠,和王顺行了礼后就要离开。
可王顺却开口喊住了他。
“你是要去御花园那边看花灯吗?”
顾淮声听到王顺的话,也只得顿了步,他摇头,道:“不是的,父亲母亲去了,我去午门的马车上等他们归家。”
老师打算让他参加两年后的科举,他现在要用些功才行,在马车上等他们的功夫,也能看好些书。
可是王顺却道:“也不差这么一会的功夫,一起去御花园那边看看吧。”
王顺觉得,他这一世也没做什么坏事,也已经改过自新了,他和沈长青也已不算政敌,顺淮声怎么也不当讨厌他们了。
果不其然,顾淮声听到这话犹疑了片刻。
王顺见此,戳了戳惊春,惊春明白他的意思,马上接着他的话道:“是呀,花灯可好看呢,街上的花灯就很漂亮,宫里头的花灯肯定更漂亮。这花灯也不是年年都有,今年皇上高兴才有的,若是看不着,会很可惜的。”
惊春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偏偏神色又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那些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哄小孩似的,偏偏她自己又是个小孩。
顾淮声看着她,最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们。
王顺见此,笑了两声,笑得厉害。
他道:“走吧,我们一同去看花灯吧。”
越往御花园近,那头的欢声越发清晰。
王惊春确实是个白来熟,一到御花园她就高高兴兴扯着他们说来说去,分明和顾淮声才是第一次相见,却还能在他面前高兴地眼来眼去。
“你瞧瞧,真的很
漂亮
吧
!”
顺淮声道:“嗯,
是很漂亮。”
东风夜放花
千树
。
火树银花,人间辉煌。
“我没糊弄你吧?“
“没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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