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0、？？

    综合一年来的遭遇，我发现自己好像同外出游历的弟弟的经历差不多。

    弟弟外出游历，捡到一条狗。

    我得到母亲的扳指，捡到一只猴。

    弟弟结识了一个过命的好兄弟，叫云陵。

    我也结识了一个“过命”的好姐妹，叫马修。

    弟弟追查星宿海的人，发现明教的水很深。

    我救下一个拜火教的使者，发现明教的水确实很深。

    弟弟通过思过崖的石壁学会了一门剑法，据说天下无敌。

    我从一篇古诗中也学会了一门剑法，据猴子说也天下无敌。

    弟弟惹到了一个刺客帮派，叫生死无常宗。

    我也惹到了一个刺客帮派，叫唐门。

    在我轮椅前面的，是一个一套束身黑衣，看起来不超过十岁，把黑色长发梳成偏马尾，面容精巧讨喜的的小姑娘。

    这身衣服在便于行动的基础上也保证了美观，纯黑的底色，暗银色的描边，装饰有深蓝色重重叠叠的大片荷叶图案，领口和袖口还装饰细小的白色梅花，肩上还披着深灰色的绒毛披肩，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歪戴在额头上，造型像是小猫一样的白色面具。

    此时，她正跪坐在地上，用蓄满了泪水的大眼睛瞪着我，脸上一副竭力忍住不哭的表情。

    “这个……不是我的错啊，”我试着解释：“我只是在朝空中发射剑气，练习‘六脉神剑’而已，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你正在天上飞吧。”

    “……”小姑娘不知道听没听懂，抽了两下鼻子，稍微偏头看向一旁的机关鹫——或许是机关鹫吧。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机关造物，它有一对可折叠和伸展的木质翅膀，翅膀中间是用来固定在后背和肩部的勾爪结构和几个用途不明的操纵杆，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没有头的鹰隼，不过，看看翅膀上那道将其贯穿的巨大裂口就知道它已经完全报废了。

    不，即使没有这么一道伤口，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怎么想也不可能还能飞了。

    当然，它的使用者也是一样。

    即使不用仔细观察，也能看出小姑娘的腿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明显是断了，而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哭出来，是真的勇敢。

    但……我现在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等苏菲和马修听到动静赶来再想办法救治她了。

    弟弟外出一年返家，似乎认为自己缺少神兵利器，将捡漏买来的材料交给剑庐师傅，准备打造“千叶长生”和“太阿”一轻一重两柄宝剑，在剑成之前不再外出，留在山上练习从思过崖山洞里习得的“独孤九剑”。

    而从他弄来的诗文篇章中领悟出“六脉神剑”之后，我也多了一件打发时间的事可以做。

    当然，“独孤九剑”和“六脉神剑”之名，全是孙悟空说的，还是因为对我和弟弟讨论时的“这套剑法”和“那套剑法”深感不满而主动出口，还抱怨我为什么不去问他。

    因为……问了也白问，我在典籍里根本找不到这两个名字的出处，比原来的称呼只是好听了一点而已。

    对于弟弟的“独孤九剑”来说，最缺的是实战经验，其次是对手的武功和法术套路，前者父亲可以提供，而后者可以通过阅读林家藏书阁的典籍获取。

    所以，如果足够勤勉，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外出历练，在家就能天下无敌，但若是没有外出这一遭，他只怕也不会变得勤勉。

    我的情况和弟弟又有所不同，如果说他偏向于“剑”，那我就是偏向于“气”。

    “六脉神剑”是一套通过灵根吸取灵气，再转化为剑气从肢体末端发射的……与其说是剑法，不如说是法术的一套武学，理论上讲，我完全可以用脚指头发射剑气，当然只是理论，我绝不会那么做的。

    由于我处于“灵根断裂”状态，所能发射的剑气只来自于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臂，威力着实有限，但在试过几次后却意外发现，使用“六脉神剑”会让断裂的灵根逐渐恢复。

    就常规的用法来说，灵根吸纳灵气并积蓄，然后修士可以提取它们积蓄的灵气并根据情况转化成不同术法和招式的动力，所以说，在实力同等的水平下，自然是灵根越多的越占便宜。

    断裂的灵根无法积蓄灵气，处于一个随时散逸的状态，无法施展术法和招式的修士自然便成了“废人”，但是，“六脉神剑”并不需要“转化”这一步，它是把吸纳来的灵气直接当作剑气投射出去，使用“六脉神剑”，就意味着在断裂灵根进行“吸纳——散逸”这个不停浪费的过程中添加了一个“发射剑气”进去，只要一吸便丢，同正常修士就没有区别，除非遇到另一个也会使用“六脉神剑”的，被人家用高级应用手段压制。

    而在这个过程中，断裂的灵根因为得到了使用，因为“用进废退”的缘故，会非常缓慢地对自己进行修复，这个速度有些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是它们先自我修复完毕，还是我先领悟“斗转星移”。

    于是，我每天的行程便多了一项“练习六脉神剑”，稍微有些麻烦的是，它的剑气虽然是透明的，但却会反光，白天施展出来非常明显，于是只能在入夜之后在院子里对着天空乱射。

    然后……就是一道剑气飞过去，啪叽掉下来一个小姑娘的事了。

    其实如果这下真打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反而不会有什么事，因为它的威力非常有限，但好巧不巧打中结构精密的机关鹫，那就没办法了。

    “小姐，出了什么——”“有刺客！”

    马修从房中走出时，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那边的小姑娘，而苏菲已经咚咚咚地冲了过来，一副准备挥拳就打的姿态。

    “等等等等……”我连忙出声阻止：“这姑娘是我刚刚从天上打下来的，似乎摔坏了腿，带她过来给我看看，别担心，她还伤不到我。”

    “从天上？”苏菲收住脚步，看看黑衣小姑娘又看看机关鹫，然后仰头望天，一脸迷茫。

    “小姐，她是唐门之人，若说是刺客也无不妥，”马修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支毛笔：“但没有委托的话，唐门是不会随意出手的，莫非有谁下了小姐，或者林家其他人的单子？”

    “除了我那蠢弟弟还能是谁？生死无常宗发现打不过他开始找外援了？”我抬手捂脸，把扳指放到耳边。

    对于唐门，我虽然不是很熟悉，但还是听过一些传闻，他们来自蜀中唐家堡，精通暗器、毒术和机关术，同五毒教和墨家多有往来，也是第一个能持久在空中飞翔的门派。

    有江湖逸闻称，唐门为了锻炼门人，唐家堡内部的落差和距离极大，而且没有类似“凌云梯”的东西互相连接，若不精通使用飞行机关，单纯在堡内转上一圈就会花上一整天时间，这同样导致了经常会有学艺不精的唐门新人失足坠落，故而唐家堡又被称为“断腿堡”。

    “【嘿嘿，这次你却是猜错了，】”孙悟空说道：“【这并非一次‘刺杀委托’，而是一个‘寻人委托’，目标是在青城山附近失踪的西垣，委托人则是明教的……西奈？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唔……这种反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总觉得孙悟空那些层出不穷的情报不是他“看到”的，而是“读到”的，但他在扳指里要从哪里读呢？

    “您别看她小，但从装束和装备来看，应该已经是正式刺客了，只不过还接不到真正的刺杀任务，如果真的是刺杀您、林家主或者林少主，来的应该是个成年人，她或许是想要探查林家的情报吧。”马修一边说一边走向跪坐在地上的小姑娘。

    黑衣女孩即使在苏菲冲到她面前的时候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但在马修侃侃而谈的时候，神情却变得紧张，甚至想要后退，结果扯到伤腿疼的眼角崩出了泪花。

    “我们不打算伤害你，挪动你是为了给你治伤，”马修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并伸出手：“如果你愿意接受，就把右手交给我，或者，你也可以用手里攥着的‘暴雨梨花针’向我攻击，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是现在的态度了。”

    “……”小姑娘迟疑片刻，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拿了出来，将一个小小的匣子丢在地上。

    唔，我大致明白她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了，被人当面把来历和手段都揭了底，换谁都得害怕。

    “乖女孩。”马修摸摸小姑娘的头，收起一直攥在手里的毛笔，揽住她的肩膀和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呜。”虽然马修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让她崩出了更多的泪花。

    “【可以转是可以转，你还记得俺说的吗？】”在马修抱着小姑娘向我走来时，孙悟空说道：“【你哪怕是转移一个摔断腿的伤势，都会当场死掉哦。】”

    “我当然记得，不过这次不必转移到我身上。”我悄声回了孙悟空一句，然后向那女孩伸出手。

    【移花接木】。

    女孩的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于此同时，她那条蓬松的马尾齐根而断。

    “……啊。”小姑娘的腿脚刚刚复原，便噌地一下跳下了地向那架机关鹫跑去，然后在半路停下，疑惑地摸摸脑袋，再看看那根掉落的马尾，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个，是必要的代价……”我试着说道。

    虽然有一些喜爱长发的女子视青丝如生命，但我因为瘫痪的缘故打理起来麻烦，已经留了半年没有太多装饰的披肩发了，她看起来还小，应该不会那么想……吧？

    小姑娘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摸摸脑袋，把额头的小猫面具换了个方向，便冲到机关鹫旁边开始尝试对它进行修复。

    即使是我这个对机关术没什么研究的人，也能看出她的手法相当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哦，不得了。”苏菲感叹道。

    “这些机关鹫虽然大同小异，但却是每一个唐门弟子多次进出唐门密室寻找零件之后才能构建出来的，可以说是他们的半身也不为过，大部分唐门弟子即使宁愿自己摔断腿也不愿意摔坏它们，”马修说到一半，注意到我看向她的目光，浅笑了下：“这都是父……罗曼大夫讲解江湖逸闻时告诉我的。”

    懂了，罗曼的红颜知己里有唐门女子。

    “那如果修不好呢？”我觉得那道大口子怎么看也不像徒手能修好的。

    “一般来说，唐门弟子会直接放弃任务前往最近的唐门驻地进行修理，而驻地大都备有充足的零件，但，”马修看了唐门小姑娘一眼：“恐怕不会有适合的。”

    “嗯……”我重新把扳指放到耳边。

    “【嘿嘿嘿，不用‘恐怕’，是‘一定’没有，】”孙悟空笑道：“【未成年的唐门弟子即使出任务，也不会离开蜀地，外地基本不可能有适合她这个型号的零件。】”

    “我想那东西是修不好的，”我开口对小姑娘说道：“你在这里暂住一晚，明日我找人送你回唐门可好？”

    机关鹫已经修不好了，小姑娘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正在对着它的残骸发呆，听到我的话之后连连摇头：“……要留下修。”

    即使这样也惦记着任务呢？唐门会发展到这么大规模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行吧……收留小姑娘这种事，我熟的很。

    “那么，在你把它修好之前，就在青城山上暂住吧，我会让门客帮你寻找所需的零件的。”我向她说道。

    回头问一下那个“西奈”是什么人，如果不是丁夏冬的手下的话，临走时可以顺便把她的情报交给小姑娘带走。

    唔……好像一直没问她叫什么来着？

    “……谢谢。”唐门的小姑娘向我微微低头，然后抬手指指自己：“……唐爱米。”

    她爹一定是个吃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