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当人子

    西京宫里御马监首领大太监贾敬忠的嫡亲血脉大孙子，被兵部员外郎发妻叫人打了，差点死在当场。

    没曾想，京城头号纨绔，有名的绣花枕头，被兵部员外郎的武装家丁装在门板担架上，一口气送回贾府。

    前后不消半个时辰，这厮竟然活转过来，想必是得了宫里的救命大药，真是好人不长命，坏人贻害千年！

    朱雀大街上成百上千路人亲眼见着，贾府大公子贾璋调戏兵部员外郎结发妻子，没人敢言语吱声。

    那半老徐娘按捺不住，不顾失了颜面，滚下马车来，衣裳半解、鬓乱钗横，想必是被狠狠轻薄了。

    员外郎娘子随手一指，几个粗手粗脚的武装家丁才敢上去撕打，与抡起王八拳的贾璋决死拼命，结果不小心打中京城头号纨绔的额角要害，差点要了这厮小命。

    有朱雀大街上几百号路人亲眼目睹见证，贾府再怎么手段通天，在铁面无私的京兆尹府包正大人面前也说不出口，只能委委屈屈的自认倒霉了。

    此事虽小，事关皇宫大内宦官，兵部强势崛起少壮派，差点还失手出了人命，简直捅破天了。

    早就有京城六卫之一绣春卫指挥使，着人写了封密报公文，堂而皇之的送到司礼监。

    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本是太子潜邸旧人，随着新帝登基骤然间得到提拔，名义上在司礼监学习，谁都知道他会接班。

    搭班几十年的掌印、秉笔太监知道时移世迁，一朝江山一朝臣，有意无意的主动靠边站，腾出空地来，由得他恣肆放浪。

    没想到，黄瑾黄公公翻看京城内卫密报奏章，得知事情牵涉内宦外臣，看着小事一桩，恐怕其中的水深不可测。

    一时间，谨小慎微的脾性上来了，赶紧请掌印、秉笔两位老人过来参详参详。

    那两位老太监遍布褶皱，比纸还薄的眼皮远远一夹，装聋作哑的不起身。

    黄瑾立即知道自己大意了，赶紧一路小跑过去，低声下气的请求两位老太监指点指点。

    掌印太监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伸手接过内卫奏章，翻看了一会，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不慌不忙的双手递给几十年结伴搭班的老秉笔。

    “兵部员外郎余钱发妻，山西大同总兵杨鸿亲妹，从小舞刀弄枪，使的一手好盘龙棍，七八个壮汉都难近她身！”

    秉笔老太监别看年纪大，说话口齿不清，记性却还是一如当年刚入司礼监时，就连一位刚刚进入兵部没多久的员外郎发妻根底，都如观掌纹。

    掌印老太监微微眯着眼睛，鼻毛都修炼成白色的朝堂老狐狸，一下子就嗅到了危险的政斗气息。

    “兵部撤销五军都督府，拿走了太祖爷手里一脉传下来的十二卫，现如今又盯上了帝骑铁卫……”

    掌印老太监双手抱拳，拱在左肩上，淡然道：“先帝爷托孤重臣里，唯一的内臣就是御马监首领太监贾敬忠，领着一支五千人帝骑铁卫，誓死捍卫皇宫大内周全。”

    “若是被兵部幸进之人借机夺走，皇上手下无兵可用，那是何等的窘迫！”

    “读书人读书读的多了，岂止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简直就是腹有鳞甲，一身反骨！”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掌印老太监有些气喘吁吁了，秉笔太监横了一眼，有点怪他多嘴的意思。

    “御马监首领太监贾敬忠贾老看着面融融，一团和气，实在是个狠人，最受先帝爷信任，我都不敢当面顶撞！黄公公，你就暂且作壁上观，看一出大戏吧！”

    秉笔太监黄瑾在一瞬间，就全都明白了，宫里的老人别看互相不服气，面对外臣的挑衅，都会抱成一团。

    同时，这也是司礼监的老人在旁敲侧击的敲打自己，别被外臣的手段吓到了。

    边军、兵部、幸进之臣，女子阴私、以名节诬陷等等，别看事情由头微不足道，一根线头却能牵扯出无数实力、涉及内外诸臣，简直一团乱麻。

    司礼监新任秉笔刚刚走马上任没多久，就借机弄死了一只“红獬豸”的内宦，谁让他以前得罪自己呢。

    可是，掌印、秉笔两位老太监的言下之意，还是劝和的意思居多，宫里的事，以和为贵！

    没想到，刚刚登基没多久的小皇帝，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了消息，对于死而复生的京城头号纨绔，竟然没来由的起了一探究竟的心。

    再说了，外面都风传出，贾府有大内秘药，能生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小皇帝好奇的翻看太医院内外两册藤蔓账，都没有发现有这等神药。

    于是，贾府大公子贾璋刚刚下地走动没几步，就有内监前来宣读的小皇帝的口谕旨意，着他进宫见驾。

    一口一个“本地军来错地”的贾璋，此时也消停下来了，换了一身荫封九品爵服，稍微梳洗一番，稍微涂脂抹粉，又是白白净净的公子哥。

    别看贾璋是京城头号纨绔，身子骨虚的利害，走起路来，龙骧虎步，步履之间方方正正，腰杆挺的板直，傲首阔步，气度自然是与众不同。

    贾府车驾品阶不高，用料也不是很好，乌木质地，哪怕涂抹了金漆，也藏不住底气不足的暗弱。

    毕竟，这一家官方、暗面实力，七八成都系在宫里的御马监首领大太监贾敬忠身上。

    有宣旨太监在，贾璋乘着府里的车驾，一路上也算是顺顺当当。

    随着一座座宫城门墙打开、关闭，左右两侧高耸的红黄宫墙投下深深的暗影，时刻笼罩在贾府车驾下来的贾璋身上。

    换作旁人初来乍到，恐怕会被皇宫大内庄重威严的建筑规模吓到。

    贾璋是何等人也，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会有一丁点的惶恐不安呢？

    这一路走来，宣旨太监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发现贾公长孙的确不同凡响，目不斜视，落落大方，到了皇宫大内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似的。

    颇有我是此地主人翁的意识！可，这又怎么可能！

    午时一刻，早朝早就散了，小皇帝退朝后，回到保和殿寝宫，稍微用了点午膳，得知贾府贾璋在外面候着，没那么多规矩，直接开口宣他进来。

    宫门外面，午时二刻的骄阳热辣如火，可是从门外走来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姿态俊逸，松风清骨，说不出的意味。

    淡绿色的九品荫封爵服披在他身上，不像是正经考取功名出身，文官口中蔑称的槐简琴螂，更像是鹤骨龙筋的岩穴之士，白云深处餐风露宿的隐世高人。

    皇帝身边一位庞眉鹤发，如同影子似的老太监，略微皱起眉头，轻声呢喃了一句。

    “奇哉怪哉！此子形轻气清，仙人之姿……莫非修的是红尘仙？”

    小皇帝原本心里想着的事，被净念禅院出身的影子太监这么一说，又起了其他想法，临到嘴边的话也吞咽了回去。

    “滚滚红尘，片刻不得安宁，哪里有仙人修行的资粮？人情世态，纷纷扰扰乱迷浊，哪里是修持仙道的净土？”

    贾璋刚准备按照礼数跪拜见驾，就听见皇帝问出红尘离乱、仙人无踪的千古迷思，稍微愣怔了一下。

    红尘修行，其中有些奥妙，贾璋不知道，“本地军来错地”则不想开口回答，就以问为问，反躬自问。

    “先贤有说，仙道修行，财侣法地！财，自然不必多说！侣，则是心向仙道，同道中人！地，洞天福地！那么，何为法？”

    小皇帝听到这个，真的来了兴趣，上身稍微往前倾，俯瞰着丹陛台阶下的惨绿少年。

    贾璋自问自答，道：“皇帝受命于天，金口玉言，口含天宪，出口成章，一言一行，皆为法！”

    贾璋躬身拜下：“内臣贾璋贾宝玉，陛前见着皇帝，精神一阵恍惚，只觉得巍巍峨峨，宛如五岳泰山。”

    “陛下举手抬足之间，皆有百神相随，目如日月，仿佛天帝乘乾驭宇、摩弄浩瀚乾坤，内臣恳请，陛下不吝赐法！”

    贾璋恭声拜倒，十二分的虔诚，说的自己都信了，在场的老太监们原本面色阴沉如铁，听了这许多青词，妙语连珠，脸色也不得不缓和许多。

    将狂禅修炼地出神入化，返本归元的影子太监看到小皇帝惊诧莫名，嘴角微微翘起，也迫不得已的面露微笑，心里却疯狂的腹诽心谤。

    “御马监小贾什么都好，在外面留种，生的孙儿，怎么会是如此阿谀奉承的脾性？不会是娘胎里带来的吧！”

    小皇帝并不是恶直好谀之人，以前也听多了好听的奉承话，却从未听人当面说过，自己是亘古泰岳、不朽天帝，尽管心里乐意，脸上却不好流露出来。

    身边的太监、内卫、宫娥，哪个不是擅长揣摩上意的顶尖高手，一旦自己露出了声色，以后肯定是遍地青词。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贾府的贾璋差不多行了，可以收口了。

    “信口开河，爱卿真是不当人子，不当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