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圣典”与锚

    和上次通过相对“正规”的仪式来到“梦想之城”时不同，安吉尔这次是利用与安妮的联系直接从镜中世界迈入这道灵界、现实之间的夹缝的，因此并未进入那座供奉“夜皇”特伦索斯特的纪念堂，而是于半空中浮现出身影，宛如镜影成为现实。

    她的脚下，原本簇拥在浮空岛屿周围的森林、山丘和荒野已经消失了大半，断层直接推进到了城区边缘，就连原本建设在城市周边的牧场、养殖场都拥挤地排在城区外围，稍远一点就是无尽的深渊。

    面积少了一半以上……不，按浮空岛屿的体积计算，三分之二的“幽灵帝国”已经消失了……是因为上次灾难的后遗症，还是安妮与阿蒙分身的合作出现了问题？

    安吉尔下意识地进行了一次快速占卜，但发现在“旅法师”特性的守秘效果下，占卜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旋即感觉到下方的浮空岛屿在体积减少的同时，“密度”却有所增加，整体更加凝实、坚固，从不设防的城市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争堡垒”。

    应该有利用“熵之公爵”的力量扭曲了现实，可能还有“灾难”魔女将部分物体折叠进入镜中世界的能力……安吉尔分析着。

    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安妮为了接下来的“战争”所做的准备后，她就不再焦急，而是利用空中优势看向四周，很快发现大部分居民仍在正常地生活、工作，并未受到“梦想之城”面积减少的影响。

    当然，时不时有人朝城外望去，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一千多年的平静生活，似乎就要在这短短的时间被打破了。

    同样有着如此感慨的安吉尔找到方向，落在市政厅前的街道上，踏入略显繁忙的市政厅，正要顺着安妮印记的感应直接找上这位新任“执政官”，突然发现大厅中央摆着一尊三米高的铜像。

    说是一尊，其实由黄铜打造，外表打磨得锃亮的铜像由一高一矮两人组成，她们均为女性，身穿颇具第四纪末期风格的长裙和靴子，右肩披着带有流苏的披肩，一手互相拉着，一手举高似乎在托举着天空，肢体、服装细节满满，栩栩如生。

    但当她将目光投向两名女性的面部时，表情却有了瞬间的僵硬。

    虽然铜像只能制作出面部的深度细节，无法表现肤色、眼眸的细节，但安吉尔仍然轻松认出，高的那个就是自己，矮的则是“执政官”安妮·古斯塔夫！

    我才离开一个月不到，安妮怎么搞起个人崇拜来了……一定是被阿蒙的分身给欺骗，堕落了！

    安吉尔深吸一口气，避开周围的人偷偷看向她，又瞥向铜像进行对比的眼神，迅速来到二楼的执政官办公室，推开那扇黑木制成，黄铜包边的对开大门，看到了正埋头写着什么的格尔德鲁夫和站在他身旁的安妮。

    似乎早已有所感应，这位黑发金眼，除了在胸前别有一枚徽章外和之前并无不同的少女抬头看来，笑着说道：

    “你来了。”

    我是兴师问罪来的……安吉尔嘀咕着，眨了眨眼冷静下来，问道：

    “这座城市怎么缩水了一半？”

    安妮还没开口，坐在办公桌后，仿佛自己才是“执政官”的格尔德鲁夫抬起头来，用握笔的手扶了扶总是因为发福的脸而歪到一边的单片眼镜，回答道：

    “事实上，是少了71%的体积，减少了城外的无用面积和下方的支撑结构，这短期内不会对居民们的生活造成影响，但能让安妮更容易操控这座浮空岛屿，而且防御力和机动性都大大增加了。”

    怎么都叫上安妮了，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等下安妮不会掏出单片眼镜往脸上凑吧……安吉尔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游移，片刻后打消了脑中的奇怪念头，追问道：

    “这么说，你们已经找到能‘安放’这座城市的地方了？”

    “没错，我已经去实地考察了一次，”这次回答的是安妮，她哒哒哒地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地图，“它位于狂暴海的底里纽斯岛南边，远离安全航道的一处风暴间隙，拥有淡水和可供种植的土地，最重要的是，它的避风港地形合适，能直接衔接浮空城的地面以下部分，只要用超凡力量稍作改造，就能完美容纳这座‘梦想之城’。”

    这是她们之前就商量好的事——为城市中的十万居民找一个真正的安身之所，以便在取走大部分维持浮空城的非凡特性后，不至于造成死伤惨重的灾难。

    而安妮选择的地方远离北大陆的殖民地，深藏于狂暴海深处，但又不至于与文明世界完全中断联系，很适合这些第四纪的遗民们慢慢地融入第五纪元的社会。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加入一个国家，成为他们的海外领土，这能同时受到国家力量和教会的庇护，解决绝大部分麻烦。

    安吉尔倾向于鲁恩王国，但不能是这个乔治三世在位，正与弗萨克交战的鲁恩，因此目前只能暂时“独立”，等候国际形势变化。

    听起来前途比罗思德群岛的反抗军还黯淡……好在拥有一位真正的天使的庇佑，至少安全上不用担心……安吉尔嘀咕着，旋即问道：

    “那一楼大厅的铜像又是怎么回事？有安妮这位‘执政官’就算了，怎么我也被做成铜像了？”

    说着，她看向格尔德鲁夫，本能地怀疑是这个阿蒙的分身在恶作剧。

    “这是安妮要求的，她认为你很快就需要这些居民作为最基础的‘锚’。全新的律法中对你，对‘金色女王’做出了具体的描述，这相当于圣典，市政厅的铜像则提供了具体的形象，让他们每次发自内心遵从律法时，都会相当于对你进行祈祷，嗯，不那么虔诚的祈祷。”

    格尔德鲁夫轻笑一声回答道。

    听起来像是各大教会的圣典中描述的天使和圣者……安吉尔略一思索，立即明白了安妮的目的。

    如《夜之启示录》、《风暴之书》等圣典大部分内容都在拔高自己的神灵，吹嘘一些如“从最初造物主的身躯中衍化”之类的历史，剩下的基本都是对教会内的天使、圣者的详细描述，尤其是尊名和权柄。

    在对神灵方面的知识已经有了不少了解的安吉尔看来，这意味着稳固那些天使和圣者状态的“锚”。

    当然，除了这些描述之外，正神教会还会为不同的教堂指定不同的主保天使和主保圣人，实质性地“划分领地”，不至于让他们因为大部分“锚”都被覆盖在神灵信仰之下而不那么稳固。

    律法和铜像，目的正是让安吉尔成为这座“希望之城”的主保圣人，将来则是主保天使！

    “你这是在钻空子吧……那天平息灾难的是安妮，律法也是为了调动‘秩序之手’的力量而制定，和我又有多大关系呢？”

    “没错，就是钻空子，但大部分正神教会的信徒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们的主保天使，并不妨碍以数量满足质量成为祂们的锚，只要有合适的指代和描述就行，而铜像，正是把安妮和你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物品。”

    格尔德鲁夫嘴角翘起，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像是在感谢安吉尔的夸奖。

    差点忘了，这位是以钻空子、搞欺诈为荣的“渎神者”的分身，哪怕吸收了格尔德鲁夫本体的一部分性格也依然如此……安吉尔吐出一口气，看向安妮，继续问道：

    “那份‘灾难’特性能在周六之前取出吗？”

    “做不到，至少要到下周，否则还未停靠在陆地上的浮空岛屿将会直面灵界的风暴，对我们来说只是挠痒，但对普通人而言则是灾难……”

    安妮摇了摇头回答道，旋即表情一怔，反问：

    “周六就是乔治三世安排的日期？”

    “大王子哥温顿死在前线了，明天会正式刊发讣告，这周六举行全国性的哀悼仪式，大部分民众都会聚集起来聆听国王的演讲，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安吉尔解释着，“如果这之前没法取出非凡特性，就干脆先留在‘梦想之城’内，这样能让这座浮空城，让你保留最强的战力。”

    “而且，这份魔女的特性也能在战斗中将所有居民送进‘镜中世界’，不会造成伤亡。”

    她看向格尔德鲁夫，补充道。

    随后，安吉尔将自己与克莱恩的计划告诉了安妮，并让她尽快转达给贝尔纳黛，让双方都做好准备。

    这些对话并未避开阿蒙的分身，因为安妮表示新的律法已经对他做出了最严苛的限制，别说试图逃出城市或者自杀传递信息，就连离开市政厅都有时间和范围规定，当然，在工作之余，他还是能回家休息的。

    “回家？他？”

    安吉尔惊讶地问道，内心浮现出“空想天使”亚当那张金须掩盖下巴的和煦面容。

    据她所知，这是阿蒙唯一还在世的“亲人”。

    “格尔德鲁夫的家，在被‘替换’之前，他还有个母亲。”

    安妮解释道，目光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居然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十多年如一日地回到格尔德鲁夫的家中，把自己当成那位可怜母亲的儿子……安吉尔胸口涌出一阵灼热感，愤怒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这瞬间，她想到了自己也“占用”了科尔·格兰杰的人生，假装自己还有个表姐；想到了克莱恩同样在原身死后就地“复活”，和班森、梅丽莎称兄道弟……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指责阿蒙的行为？

    直抒胸臆的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安吉尔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市政厅。

    在她背后，格尔德鲁夫摘下了右眼眶内的单片眼镜，嘴角微微上翘，转而紧紧抿住。

    ————

    周六上午，贝克兰德的天空跟大部分时间一样乌云密布，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北区克里伍德街28号的房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人接连走出温暖的房间，被扑面而来已有些寒冷的空气一冲，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是用黑色呢制大衣遮住下方长裙，头戴垂有黑色细纱软帽的梅丽莎，她几步走下门口的阶梯，隔着黑纱望向雾蒙蒙的天空。

    身后全套黑色正装，戴着同色礼帽的班森锁好房门，下意识看向隔壁的大门，和他们约好时间的莉莉·格兰杰恰好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她也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裙，用宽檐帽遮住盘起的淡金长发，紫眸在灰色的街道和灰色的薄雾中如同两枚宝石。

    班森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笑容迎上前去，绅士地弯腰抬手，接过面前女性的手，将她扶下了并不算高的台阶。

    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梅丽莎藏在纱帘后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感觉最近战争的阴霾和今天淡淡的哀伤气氛都被这一幕所驱散了。

    “走吧，我们去市政广场参加国王陛下的演讲。”

    她轻声说道，似乎怕打扰了这短暂的美好氛围。